“皇后的意思,臣妾明白了。”
张嫣的声音平静,带着前朝皇后的从容,“臣妾这些年在深宫里待久了,早就看透了。这后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陛下若是看得上臣妾这点农事上的手艺,能为大明百姓做点实事,臣妾心甘情愿。至于其他的……臣妾不敢想,也不会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杯里。
“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子,这后宫里该有的规矩,臣妾懂。”
周皇后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松缓了些。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很自然地转了话头,问起了暖房里的温度和这几天夜里的炭火够不够用。
就这么拉了几句家常,喝完了一盏茶,周皇后便站起身告辞,带着人打道回府。
从慈庆宫回景仁宫的路上,夜风越来越冷。
风打在灯笼的羊角罩子上,里头那一截橘黄色的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周皇后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把手藏在袖笼里,迎着风走了小半个时辰。
在快要走到景仁宫大门的时候,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皇嫂是个好人。”
跟在旁边提着宫灯的老嬷嬷愣了一下,脚步微微顿了顿。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里,夸人什么都不稀奇,夸人漂亮、懂事、有手腕都行,唯独“好人”这两个字,听着最是扎耳朵,也最不中用。
老嬷嬷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心思转得极快。
她四下看了一眼,试探着压低声音问:“娘娘的意思是……这先皇后,以后留还是不留?要是娘娘觉得不妥,老奴有的是法子让她这暖房开不下去。”
周皇后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在冷风里缩着脖子的老嬷嬷,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毫无波澜的古井。
“我的意思是。”
“她是个好人。能帮皇上种地的好人。”
话只说了这一半。
周皇后转回身,跨进了景仁宫的高门槛。
剩下的那一半心思,全被掩在了夜色里,连老嬷嬷这种在宫里混成了人精的老骨头,也猜不透她到底在盘算什么了。
……
扬州城外,运河水道。
夜风卷着水汽,把江面上的浓雾吹得更散不开,几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贴在芦苇荡边缘。
打头那艘船的桅杆上,软趴趴地挂着一面黑底鹰旗。
离船不到三十步的烂泥滩里,扬州暗桩的头目老李,已经在这臭草窝子里沤了整整三天。
他身上那件破蓑衣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江南的毒蚊子大冷天还没死绝,在他脖子上咬出一长溜红疙瘩,痒得钻心。
老李一动没动。
“头儿,这帮孙子是不是属死猪的?”
旁边一个年轻暗桩终于憋不住,把脸贴在泥浆里极小声地嘀咕,“再这么趴下去,咱们没被发现,也得先被蚊子吸干了。”
“闭嘴。”
老李的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手在水底摸到刀柄,慢吞吞地抽出来,用大拇指蹭了蹭刀背上的泥,“你这会儿要是敢挠一下痒,惊了船上的狗东西,老子先拿你祭天。”
小暗桩吓得闭紧了嘴。
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竹篙点水声。
“动了。”
老李通红的眼睛死死咬住那面黑旗。
那几艘乌篷船根本没打算进扬州城的码头。
它们顺着水流,像几条黑泥鳅一样,顺着阴影一路往南滑向了仪征渡口。
到了仪征渡口,船刚靠岸,七八个戴着斗笠、穿着短打的汉子闷声不响地从船舱里钻出来。
没走水路客栈,也没点灯,直接跳上了岸边早就候着的三辆大马车。
马车在仪征县城边缘的黑巷子里来回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破了半块的染坊后院。
老李带人分三班倒,把这染坊死死地盯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二天深夜,染坊那扇掉漆的后院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
院子里点起十几支粗大的火把,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外面紧接着赶来十几辆重载马车。
车蹄子上全包着破棉絮,木头车轱辘外圈也缠了一层布,压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卸货!都利索点,天亮前入库,谁敢磨蹭直接扒皮!”
一个黑脸管事压着嗓子吼。
搬运工们手脚麻利地扯开防潮的油布,露出底下一摞摞四四方方的结实木箱。
老李像只壁虎一样,踩着墙缝里的青苔,摸上了后院的高墙。
他借着院子里的火光,眯起眼睛去认箱子。
箱子外包着油布,贴着“长芦官盐”的封条,盖着大印。
官盐?
老李眉头拧成个死结。
盐这东西确实赚,但走私官盐至于把马蹄子都包上棉布消音吗?
正想着,下头一个脚滑的搬运工打了个踉跄,肩膀上的木箱重重磕在石板上。
“咔嚓”一声,木箱边角碎了。
没有白花花的盐粒漏出来。
夜风一吹,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直接冲上墙头。
老李鼻子猛地一抽。
这不是盐。
这是硫磺!
精炼的上等硫磺!
老李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响。
硫磺是做火药的核心料,这么大的量,挂着官盐的封条顺着大运河南下。
这东西要是落进海盗手里,或是走海路卖到辽东建奴那边,大明朝就是被自己人给点了天灯。
他连气都没敢多喘一口,顺着墙根直接出溜到底,招呼手下猫着腰跑回安全屋。
老李扯过纸笔,手抖着写下加急密报,一巴掌拍上最高级别的火漆印。
“老三,老四!”
老李把信塞进油纸包,死死拍在手下胸口,“三匹快马,换马不换人,飞报京城锦衣卫衙门!丢了这封信,你们全家老小都不够填坑的!”
.....
北京城,子夜。
北镇抚司衙门里的灯火突然亮成一片。
马国瑊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硬生生被手下砸门的动静震醒。
看着手里那封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变色的密报,马国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连里衣都没换,胡乱套上官服,骑着快马直奔皇城。
乾清宫偏殿里,地龙烧得很热。
朱由检熬了三个通宵才刚闭上眼,正处于深度睡眠被打断的极度狂躁期。
他披着件单薄的龙袍,匆忙套上便鞋,坐靠在榻边,烦躁地揉着一头乱发,眼眶里布满血丝。
“老王。”
朱由检连眼睛都没睁,声音沙哑得像生吞了沙子,“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事。不然朕明天就把你派去通州种地瓜。”
王承恩在一旁弓着腰,冷汗直冒,连声说:“主子息怒,是骆大人……说是有十万火急的江南军情。”
马国瑊进殿,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双手把密报举过头顶。
“陛下,扬州暗桩急报。鹰翼商记借着运送官盐的名头,在走私大批精炼硫磺!”
听到“硫磺”两个字,朱由检原本迷糊的脑子清醒了,那点起床气被一股冷硬的杀机直接压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完。
“好,好得很。”
朱由检把密报猛地摔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跳了一跳,“挂羊头卖狗肉。大明朝的走私业务,都已经发展到资敌的地步了是吧?”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火药,硫磺,海路,辽东,鹰翼商记……
这些词在脑海中飞速碰撞。
这绝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直接砸他的饭碗、要他的命。
“传旨。”
朱由检突然停住脚,转身盯着马国瑊,“第一,立刻给袁可立发密令。让他调遣水师,封锁仪征到瓜洲段的所有运河水道。”
马国瑊立刻应声。
“记清楚了。”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透着不容讨价还价的蛮横,“不管是打着谁的旗号,哪怕是内阁辅臣的亲大爷,所有货船,一律给朕扒光了查!谁敢拦,直接砍了沉江!”
“臣遵旨!那仪征那处染坊……”
“第二。”
朱由检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告诉老李,这批硫磺不许动。”
“陛下?”
马国瑊猛地抬起头,跟不上皇帝的思路,“这么多精炼硫磺,万一走漏出海,后果不堪设想……”
“抓几个搬箱子的苦力能问出什么屁来?”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锦衣卫头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端掉一个染坊,那批真正在背后数钱的人立刻就会断尾求生,查不出根,抓一百个虾兵蟹将有什么用?”
朱由检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不介意,仰头灌了一口。
“朕要放长线吊大鱼。”
他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顺着这批硫磺的味道一路给朕往上摸。他们要把货交到谁手里?走哪条道出海?账本记在哪里?钱进了哪家票号?”
马国瑊咽了一口唾沫,低头听命。
“去办。朕要亲眼看看,这鹰翼商记的脑袋,究竟长在朝堂上哪位大人的脖子上。”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马国瑊,“还要朕教你怎么写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