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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修?你拿什么修?(1 / 1)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马国瑊,“还要朕教你怎么写帖子?”

“臣这就去办!”

马国瑊赶紧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由检站了一会儿,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王承恩。”

朱由检一屁股坐回榻上,“这帮老狐狸,跟朕玩阴的。行,咱们走着瞧,看到时候谁抄谁的家。”

乾清宫偏殿里,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都没有,只把这方天地烤得闷热难当。

朱由检解了外面的厚袍子,只穿着件单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懒散地靠在宽大的御案边,手里正转着一根朱砂御笔。

红色的笔杆在指间飞快地绕着圈,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底下规规矩矩站着三个人,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侍郎李邦华、军务总顾问孙承宗。

这仨人可以说是大明朝眼下最顶尖的干活班底了。

“都站那么远干嘛?往前走两步,过来看看这玩意。”

朱由检下巴一抬,拿笔端敲了敲桌面。

三人对视一眼,赶紧凑上前。

宽大的御案上,摊着一张特制的巨型宣纸,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桌面。

纸上没写什么锦绣文章,全是大大小小的圆圈、方块,还有横七竖八、粗细不一的墨线,箭头东指西扯,看着跟盘丝洞里的蜘蛛网似的。

毕自严眼神最尖。

作为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他对数字和账目的敏感是刻在骨头里的。

只扫了一眼,老头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皮就猛地绷紧了。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几乎要趴到纸面上。

图的最上方,圈着几个源头:两淮盐税、江南漕粮、九边火耗、辽饷、各地地租。

毕自严的手指颤抖着沿着一条细线往下滑,突然停在一个标着“大明户部太仓”的地方。

那条线干瘪得像根头发丝,断断续续的。

他的目光挪到旁边,那些流向江南钱庄、扬州盐商、地方督抚衙门、士绅大族名下的线条,一条比一条黑,粗得像擀面杖。

“皇上……”

毕自严的声音发抖,“这扬州盐运司流向秦淮大通钱庄的暗线,竟然比进太仓的粗了三倍?连折色、火耗吞了里头几成,您都标得一清二楚。”

“何止三倍?”

朱由检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图上另外几条粗黑的线,“你再看看这条,还有这条。漕运、九边、各地府库,哪条不是截流大头?”

他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朕这几天天天熬夜,眼睛都快看瞎了,就为了看你们底下送上来的这些烂账!大明的国库,现在就是一个大木桶。”

“可你们看看这桶!桶底是漏的,桶壁是烂的!这图上密密麻麻标出来的势力,地方官府、九边军阀、江南财税集团,全他娘的像水蛭一样,趴在这个木桶上嘬血!”

李邦华猛地一拱手,脸上透出股整顿吏治的狠劲:“陛下,既知症结在此,那便该把这木桶修补起来!臣这便回吏部,连夜起草考核新规。但凡敢截留税银、贪墨火耗的地方官,严惩不贷!杀一儆百,必能堵住漏洞。”

“修?你拿什么修?”

朱由检看着李邦华,眼神像看个愣头青,“这烂透的破木板,你拿再粗的钉子往里敲,它也吃不住劲。你今天凭着这套规矩杀一百个贪官,明天就能再养出两百个更懂做假账的王八蛋!”

炭火忽地爆了一声轻响。

朱由检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一寸寸扫过去。

“朕不修这破桶了。朕要换一个新桶。把这套吃人的烂规矩,全给朕砸个稀巴烂。”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毕自严那浑浊的眼珠转得极快。

这老头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起,疯狂计算着皇帝这句“换新桶”要在天下掀起多大的风浪。

“皇上,换新桶……牵一发而动全身,天下恐生大变。不知您这新桶,打算怎么造?”

毕自严斟酌着词句,试探着问道。

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条,现有的皇商局,升级。以后改名叫‘国储局’。”

他在御案前慢慢踱了两步,“这国储局不再是只管宫里那点吃喝拉撒的采办。它要直接下到各省去设分局!先拿北直隶和山东试点。以后朝廷要用的军需、粮食、盐铁,全都由国储局拿着现银,直接去原产地买。买完自己存,自己运!”

“咱们绕开地方官府那层层盘剥的手,甩开大商帮的垄断。朕不给这些中间商赚差价的机会,朝廷自己做庄!”

李邦华一听,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招无异于在地方势力的嘴里抢肉。

他急急开口:“陛下,此计太狠了。可地方官府和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帮,若是暗中阻拦呢?水路旱路,那些人可都是地头蛇。真干起来,国储局的船怕是下不了运河,车也别想出州府的大门啊!”

“阻拦?”

朱由检笑得透出一股混不吝的狠意。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孙承宗,“朕已经让袁可立派了一支水师分队南下,封锁运河关键水道。地方驻军要是敢收黑钱当商帮的打手,孙阁老,你说怎么办?”

孙承宗眼底顿时精光大盛,老将军身板一挺,洪钟般的嗓音震得纸窗直响:“陛下放心!天雄军和前锋营现在闲得骨头里发痒。谁敢拦国储局的运粮车,老臣这就让曹文诏带着骑兵,去给他们疏通疏通道路。用刀子去疏通!”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银圆流通范围扩大。先拿北直隶和山东做试点。”

“从下个月起,这两个地方的所有农税、商税,先从州县衙门和大宗交易开始,统统必须以朝廷新铸的银圆缴纳。谁要是再敢收碎银、拿铜板或者实物抵充,直接拿办!户部现在正在加紧铸造,毕爱卿,这事你盯紧了。”

毕自严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皇上!这可是活生生去挖地方官府和劣绅的命根子啊!”

天下谁不知道里头的猫腻。

收碎银,地方官总借口重新熔铸银锭有损耗。

百姓交一两银子,他们能编出名目收二两的火耗,多出来的全是油水。

改用银圆纳税,成色固定,重量统一。

一枚就是一枚,地方官就算拿镊子夹,也刮不出一星半点的油水。

“朕就是要断他们的财路!”

朱由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一跳,“大明的税银,必须一个铜板都不差地填进太仓!”

他没有停顿,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朕要设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审计衙门’。”

“这地方,独立于户部、吏部、都察院之外。满朝文武谁也无权过问。它直接,也只向朕一个人负责。”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查账。”

朱由检盯着底下三人,一字一顿:“查各省的税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到入库,中间过了谁的手;查各路军饷从太仓拨出去,到发给士兵,有没有少一粒米。谁敢做假账,不用走三司,审计衙门直接拿人。”

话音落地,孙承宗默默吸了口冷气。

这明摆着是在天下百官的脖颈上悬了一把带血的铡刀。

李邦华的眼里却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光彩。

对于一个做梦都想整顿吏治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绝对的实权衙门,是终极的清洗武器。

但毕自严却沉默了。

老尚书盯着桌面那张密集的暗线图,佝偻着背。

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的呼吸声才慢慢变粗、变沉。

偏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

“怎么不说话了?”

朱由检走回桌后,端起温茶喝了一口,斜着眼睛打量这位抠门又精明的老尚书,“毕爱卿觉得这三条不行?”

毕自严慢慢抬起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透着无法撼动的郑重,直接迎上朱由检的目光。

“陛下,这三条方案,臣看得懂。这是一剂把大明身上毒疮连根挖掉的猛药。只要能办成,大明的钱袋子十年无忧。”

“但这事……臣做不了。”

朱由检茶杯一顿,挑了挑眉:“你做不了?大明朝最会算账的户部尚书就是你。这衙门你不去挑大梁,谁去?”

“正因为臣是户部尚书。”

毕自严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声音反而透着股磐石般的平稳。

“陛下,这审计衙门只要一开张,查天下烂账,第一大头必是我户部自己的账!若臣去当这个总管,那便是户部左手查右手。这在全天下人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毕自严顿了顿,继续说道:“百姓不会信,地方官更不会服气。他们只会嚷嚷,说朝廷包庇户部,说是臣在遮掩自己的烂摊子。”

“陛下若真想让这把刀快起来,就需要一个跟户部、跟文官集团没有任何私交瓜葛的人。一个认死理、不讲人情,偏偏又精通账目的人,来扛起这个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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