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皇帝脸上布满不可置信,正因为不可置信,他现在甚至都没有产生的愤怒的情绪,只觉得离奇、古怪。
觉得是不是那帮人在养寇自重?欺上瞒下?在领着大军吃他的钱粮?
但……
刑正庭死了……
死了?
胤禛胸口骤然有些发闷,压住不适,探出双手。
翻开几本折子。
密密麻麻的台阁体小楷入眼,他慢慢眯起眼睛,本就有些病态发白的面色,此时愈发白了几分。
看完一本。
放下一本。
又拿起一本,摊开,再放下……
一本又一本的奏折和密折看完,皇帝的眉毛微微皱起,事情与他想象的不一样,似乎极为的……扑朔迷离。
最先摊开的奏折是大同知府董天攀的奏折。
董天攀弹劾绿营总兵刑正庭,说刑正庭领兵无方。
一万绿营兵从大同扎营处去往阳高三县后,搅得当地民不聊生,三县各村皆有村人称“绿营兵是匪,天理匪是兵”,兵匪颠倒。
三县皆发生过绿营兵在某村强掳民女之事,反倒是天理贼出现将绿营兵公审并问斩。
天理教本就在各县皆有几分根基,如此一来,各村各寨无有不从贼者。
“蛊惑人心百者为香主,蛊惑人心千者为坛主。
“天理教贼寇之主与其各坛坛主皆在,兼之秋毫无犯,施此毒辣手段收买人心,旬日内,乡野从贼者众。
“臣请皇上,斩刑正庭以明典刑。”
董天攀弹劾刑正庭。
与此同时,鄂尔泰上了密折,弹劾大同知府董天攀。
说董天攀贪腐成性,连年贪污税银,中饱私囊,改捐监为捐银,旬月捐监生十五,银钱皆入其囊中。
去岁大旱,此獠贪腐赈灾款,致大同抛荒千亩,逃籍入山者众,大同中人无不思生啖此獠。
看到这封密折,胤禛的眉毛一下便扬了起来,心中终于浮现出怒气,哼了一声。不过是对董天攀,而非天理教。
董天攀弹劾刑正庭,鄂尔泰弹劾董天攀。
同时,大同府西路同知张万树上密折弹劾兵部尚书鄂尔泰。
说鄂尔泰至大同,驱使我等如驱使奴仆,目中无人,狂悖自傲,稍有拂逆,鄂尔泰便言曰,莫要自毁前程耳!
几本奏折,看得雍正眉头紧锁。
他想知道的是宁节霄部到底如何从黄忠材他们手里逃出去的,又是如何杀的刑正庭,但奏折中皆是一般无二的互相弹劾。
还活着的黄忠材弹劾死了的刑正庭轻功冒进,搅乱大军部署。
刑正庭部的绿营守备弹劾黄忠材督师无能,错失良机,致使宁节霄部脱逃,并使刑总兵身陨。
黄忠材还弹劾大同知府以及三县县令,说他们与贼寇勾连,养寇自重,致使贼子逃脱……
一直到穆舒将粘杆处的密报呈上来。
胤禛瞪起布有血丝的眼睛,胸腔的怒气积累到极盛的同时,才总算弄明白了这帮臣子为何要相互攻讦……
宁节霄到达阳原后,一部分逃入山中,攻破山中一些山贼的大寨,以换得粮草和栖身之所。
一部分化整为零,周旋于阳原与周边三县之间,走州过府,攻打一些乡绅结寨自保的寨子。
捉拿乡绅后,开仓放粮,收买人心。
不仅放粮,还行均田之举,一时之间,从贼者甚多。
黄忠材部和刑正庭部各自派出军队进行围剿,但贼子从不正面应战。只竖起宁节霄大旗,官兵一来,便望风而逃,钻入山中逃跑。
官兵俱是着甲,在山林之中跑不过未着甲的贼子。
待得官兵疲惫,宁部往往杀个回马枪,将官兵杀得大败。
官兵下了乡,难免有不遵军纪者,于村野劫掠搜刮,引起民愤,为一些烧香贼子所趁,打死过官兵,从贼者日多。
三日前,黄忠材部和刑正庭部一同进山,打算彻底剿灭盘旋在黄花梁一带的贼子。
不料宁节霄率部率先从黄花梁下了山,竖起大旗,进攻黄忠材部左翼,黄忠材大喜,宁部一触即溃,黄忠材率部追击,结果宁节霄故技重施。
又是诱敌之计,待黄部追上山后,宁部于两侧放火,再于山上放滚石,火势腾腾,黄忠材先锋部队大败。
以山火堵住后面黄部的追兵后,宁节霄率部翻过黄花梁,竖起大旗,兵入天镇县。
刑正庭部大喜,立刻领兵来袭。
宁节霄率两千人与刑正庭部接战,不敌,再次遁入山林。
刑正庭部追入山中,待刑正庭部的绿营兵一走,许希音、苏琅等一干五百天理教贼子纠集天镇县坛水村、羊山坳等七村造反,集齐了三千人,攻打县衙所在,打出旗号曰:“官逼民反,誓杀贼子董天攀!”他们在此盘桓多日,就是为了纠集诸村贼子。
刑正庭部反身去救县衙。
不料此时原本应该败逃的宁节霄却于此时又率部扑杀而来,趁刑正庭部回撤之际,将其杀得大败……
穆舒苦笑一声道:
“若这个时候刑正庭老老实实败逃,也是无事的。苏琅攻打县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特意鼓声大噪,大多都是敲锣鼓、竖旗的,想攻破县衙可不容易。苏琅他们是特意放县衙的人去求援。
“但刑正庭领着三千人,被宁节霄那帮穿着各种残破甲胄的残兵打败了后,勃然大怒,没有回县衙整肃军队。而是就地整肃军队想要杀回去,耽误了时间,这个时候,苏琅带的人并没有去攻打县衙,而是返身回来,同宁节霄一起,将刑正庭合围了……即便是这样,他们想要打败刑正庭整肃好的军队也不是易事。
“但宁节霄的目的并不是打败刑正庭,而是打得天镇县和刑正庭求援,在天镇县点燃狼烟后两个时辰,待其他方向的绿营军往天镇县这边来时,宁节霄部便与汇合在一起的苏琅一起,带人再次遁入了山中……
“这一次,他们便是沿着山脉往南遁走了……刑正庭悍勇,依旧率人追了上去,但宁节霄在山南还埋伏了他最后的几百人作为后手,刑正庭就是在这里中的计,那一片留着许多各种各样的陷阱,死了许多人……
“黄忠材部被山火拦着,宁节霄部特意在西面山道砍伐了许多树木挡路,黄忠材部看到天镇县的狼烟、听到山那边的喊杀声,只能一部分从东面绕路,一部分清理西面的山道……但这时候,宁部已经从山那边的西面往南遁走了……”
……
……
此时此刻。
太行山脉之中,几个人抬着一副柳木担架艰难地穿行于山林之中。
担架上伤势颇重的年轻人兀自面色惨白地在谩骂不休。
“那个姓刑的……”
年轻人捂着被简陋包扎的伤口,语气虚弱地骂道:
“真他娘是只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