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抬起头,眼神中几丝复杂的情绪尽去,一双眸子变得无比冷冽。
皇帝轻声道:
“宁节霄、不、宁白玄无需留活口,命黄忠材速速给朕杀了他,将一众南国使臣给朕带回来,不得有误。给朕告诉黄忠材这个狗奴,只要杀了宁节霄,朕便封他为三等公,不,”他顿了顿,眼神一凝,续道:“二等公……”
皇帝开出了重重的赏格。
一旁本应领旨去告知军机大臣的苏培盛却没动静,嘴唇微微张着,已久久没有合上。
这位深得皇上信赖的太监总管,方才也被宁白玄的妙峰山突围惊得有些瞠目结舌。
平心而论,这位太监总管并不觉得黄忠材做错了任何事,换作他来指挥,贼子从西面施展疲惫之计的时候,他也会增兵。
贼子从东面将十来个稻草人送走的时候,他也会派骑兵去追,哪怕明知道可能有诈,但谁也承受不起丢了南朝使团的风险。
更何况他们一直围山,贼子就这么点人,难道还能翻出去天去?
骑兵一到,东面断后的贼子就会被一锅端,黄忠材的指挥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坏就坏在对方并不跟你正面厮杀。
这伙东面贼子竟然又杀回去了?
还突袭中军大营?
苏培盛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也不由替黄忠材惊出了一身冷汗。
换成是他,也不会敢将中军最后的两千人派出去了。
苏培盛耷拉着眉头,面色有些凝重……
这时,太监脊背一寒,眼睛一瞥,瞧见皇上有些不满的眼神时,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躬身道:
“奴才这便去请军机处拟旨。”
弘历朗声道:
“皇阿玛,要不……”
这位几乎已经是钦定太子的四阿哥滴溜了一下眼睛,提出自己的想法:
“要不让儿臣为阿玛分一下忧?三哥正在涿鹿县整治县衙,分身乏术。
“要不阿玛差遣儿臣出京,去大同帮鄂尔泰出出主意?”
弘历目光灼灼地瞧着上首的皇阿玛,掂了掂脚,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受过那次刀伤,胤禛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差了些,面上浮现着几抹病态的白。
他深深瞧了几眼请命的儿子,这个儿子天资聪颖,临机有决断,但就是有些跳脱,欠缺打磨,做事可能会有些冲动。
他摇头不允:
“莫要胡闹。”
“嗯?”弘历原本微微有些兴奋的脸上一下子滞住了。
胤禛不理他,眼睛一瞥,望向穆舒:
“阳原那边,宁节霄……”
穆舒身体一紧,赶忙躬身道:
“陛下万万放心,宁节霄部已被逼入群山之间,四县围剿,只需围山七日,他们就只能啃树皮,宁部绝无幸免之礼。”
穆舒拱手道:
“黄忠材和刑正庭俱已立下军令状,数日内不杀宁节霄,他二人提头来见!”
“刑正庭是谁?”弘历好奇道。
“禀四阿哥,”穆舒又一躬身:“山西绿营总兵。”
弘历嗯了一声,兴致有些缺缺,他来养心殿,就是问一问皇阿玛能不能把妙峰山之战写到报纸上,凸显一下贼子狡猾之处,并请命亲自再会一会宁节霄的。
皇阿玛两项都不准,他便有些意兴阑珊了,当即就打算告辞。
便在这时,有御前侍卫噔噔噔上殿来报,说黄忠材部、山西诸县、粘杆处均有急报至,事关阳原之战,前二者的急报已到军机处,蒋大人求见陛下。
与此同时,粘杆处的一位三等侍卫也来了殿外,穆舒急匆匆出去接粘杆处的急报。
苏培盛亦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封尚没有揭开火漆的密折。
听到蒋廷锡来报,胤禛心中一震,眼瞳不禁微微收缩,道:
“宣。”
鄂尔泰去了大同。
张廷玉去了山东。
军机处留守大臣蒋廷锡穿着石青色官服、头顶顶戴花翎,拿着几封奏章便神色匆匆入了殿。
这位花甲年纪的军机大臣祖上本是江南人氏,爷爷是前朝进士,因战事滞留在了江北淮南,无从南渡,因心系前朝,未在新朝出仕为官,归隐江北,只以画画为生。
蒋廷锡因此家学渊源,亦以擅画花鸟闻名,被授文华殿大学士。
大学士磕头拜道:
“微臣拜见皇上。”
胤禛两条细长眉毛一皱,抬手免这位老臣的礼道:
“爱卿速速请起。”
在他要求不准群臣自称‘奴才’之时,这位蒋爱卿是转变得最快的,从此只自称‘微臣’,这让他很是欢喜。
“如何?”胤禛开门见山:“宁节霄死了么?”
说话的同时,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密折,看了一下,是鄂尔泰还有山西几位主官送过来的。
他暂且按下,将这几份密折俱都放在了御案之上,只看向蒋廷锡。
宁节霄若已死,那这些奏章看与不看,就在两可之间。
“禀皇上,”
蒋廷锡苦笑一声道:
“宁、宁节霄……如今生死未知。”
生死未知?
又是生死未知?
胤禛眼睛一瞪,面上原本对某些答案的期待之色一扫而光,板起面孔寒声道:
“黄忠材呢?刑正庭呢?他们俩的人头呢?”
不是都立了军令状吗?
蒋廷锡老实道:
“刑正庭的人头被宁节霄挂在了青天背山脚下的树干上,黄忠材倒是死里逃生。”
同时呈上手中的几封折子。
殿内温暖的炉气似乎在这个瞬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胤禛愣了愣:“什么?”
原本应该下去帮皇上接过蒋大人手中几封折子的太监总管也呆了呆。
“蒋大人……”
这时,反倒是站着的弘历皱起眉头,出声道:
“你方才是在说戏言么?”
什么叫刑正庭的人头被宁节霄挂在了树干上?
什么叫黄忠材死里逃生?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和疑惑,一面质疑,一面探手拿过几本折子,先上前几步,将折子恭恭敬敬递到面色已变得有些木讷的阿玛御案上。
“什么?”胤禛按下折子,又问了一句。
“皇上,”
蒋廷锡叹了口气:
“宁节霄部……宁节霄倒是生死未知……但他的残部翻过了青天背……去了广灵县……钻入了太行山……鄂尔泰大人已经亲自督军……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