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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今日的南京城天空无云,属于孟夏的燥热渐渐来袭了。
天上的乌鸦无精打采地哇哇叫着,秦淮河旁的柳树垂头丧气地垂下枝条,显得恹恹的。
街上路过的行人也神色匆匆,绷着脸买东西,不敢同旁人乱说话,拖着地上的影子来来回回。
碰到相熟的人,也顶多不过一个眼神交流,便匆匆错开。
城里的戒严比以往更严了。
锦衣卫、皇城军马司、上元江宁二县的捕快,每日里不停地在抓谍子。
这个也是北朝谍子,那个也是北朝谍子,哪来这么多北朝谍子?京城人心中腹诽。
自从上月二十五,原本大好的南北结盟局面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对劲的苗头之后,这十日以来,南京城的气氛一日变得比一日紧绷,让人有种头顶乌云密布的感觉。
南北之间的气氛也陡转直下。
住在北朝使馆周边的一些酒肆和商户是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
朝廷派人将北朝使馆围起来了,如今不止人不准进出,便是送信的都不能进去。
有好事者去问了问兵围使馆的军爷这个是怎么回事?军爷眼睛一瞪,那好事者差点没被吓死!
如今能进出使馆的,也就是一个正使达春。
新晋礼部郎中董云卓董大人说了。
“贵使想给贵朝送信可以,还请贵使携带贵使朱钤,在礼部写信,签押,由我朝送至江浦城。
“再由江浦城信使送至滁州城,贵朝再八百里加急送至北京城,如今路已解冻,七八天便到了。”
达春挥舞着手势,怒吼道:
“这岂是待客之道?这岂是待客之道?我朝待乃朝使团为上宾,乃朝待我朝为阶下囚!敢问董礼官,礼从何来?”
虽然履新不过十日,但在陛下提出一个条件,“请让贵朝国主将我朝使团尽快送回来”后,董云卓心头微寒,也逐渐品鉴出了几分味道。
听着北朝理藩院二品大员的怒吼,这位新官上任的董大人面色也冷了下来,针锋相对道:
“贵朝如何对待的我国使团,董某不得而知,待我朝使团南归后,董某询问一二。届时,董某必以十倍之礼,厚待贵国使团。”
听得对方这句话,达春眼瞳微微收缩,冷笑一声道:
“贵国使团已在南下途中,待贵朝景王归来,达春必参董大人一本!董大人不罢官,某看我等这连盟怕是也要暂缓一二!”
董云卓面对这样的威胁却是滴水不漏:
“若贵我两朝结盟这般大的事,达春大人说暂缓就暂缓,”他笑笑道:“那贵朝国主未免有些太儿戏了吧!”
他不知内情,以防万一两国果真结了盟,自己真会倒霉,便只针对达春回击。
碰了一鼻子灰的达春哼了两声,不再同眼前科举出身的董云卓耍嘴皮子。
只得当着对方的面写下信,交由南朝寄出去。
信中说南朝如何如何无礼,且不欲履行盟约,未去接收滁州城,亦不打算交割说好的等量盐赋、粮草和军器,请皇上速速将三大营派回滁州城驻扎,以免小人之国翻脸不认人,夺了滁州城。
这封信董云卓亲手给对方打了火漆送出去了。
送信去北京城需要七八日,从北京城收到信件同样需要七八日。
到了四月二十一日,北朝皇帝发了一封声色俱厉的国书过来。
董云卓交给达春,由满面大胡子的达春亲手撕开国书。
达春于金銮殿,亲口向南国满朝文武宣读此国书。
其中的内容非常简单,便是质问南朝女皇何以出尔反尔?置早已谈妥的盟约于不顾?
“足下是否想要趁人之危,屠戮我江北百姓,以换得座座空城?”
“亦或想要不自量力,想侵我国土,复缴前梁三饷,以令中原百姓民不聊生,天下流寇四起,果尔朱家之腹?”
“为民者,亲亲相隐是为大矣。为国为君者,不思前人之过,反蹈前人覆辙,令黎庶离散,苍生涕泪,此可谓大不孝矣!”
“贵国使团于北京城居久,贵朝景王念及前朝明开帝之过,于京城斋食三月,以替先祖谢荼毒中原百姓之罪!”
“中原百姓言曰:‘此为前主之皇梁子孙,南国之主呼?’朕曰:‘非也。一王也。’百姓诧曰:‘此王人君之相,何以如此肖前朝太祖邪?’”
“百姓有此问,足见其仁也!”
“朕非尔国之君,却乃中原之君,闻之,涕零,扼腕,不能遣怀。”
“以此观之,足下或可学景王,多忧思前朝,愧于先辈之过,或可守贵朝宗庙社稷。”
“已丧中原人心者,欲丧江南人心邪?切勿效尔明开之皇,出尔反尔也。”
一封国书,听得满朝文武俱都哗然。
使团之所以尚未南归,是因为景王打算在北京城斋戒三月,为明开帝犯的错赎罪?
中原百姓还煞有介事地夸赞景王?
最后,北朝皇帝还说,陛下没有履行盟约,就是出尔反尔,就是明开帝丧天下人心之举?
事涉景王,众人面面相觑,便是有臣子有心驳斥一二,却又讷讷不敢张口。
金殿上的陛下隔在一座珠帘之后。
“宗庙社稷?苍生垂泪?”
这时,对于北帝的这封国书,女皇声音平静道:
“贵朝国主所言甚是。”
她道:
“朕今日便也会修书一封,递与贵朝之主。罗刹兵峰在即,贵朝祖庙所在,即将沦为他人蹄下黄泥,何以贵朝国主不速速拔淮南三大营北上,以安宁古塔之民心?以慰贵朝祖庙之灵?”
珠帘微微随风轻动。
龙椅上的女皇轻声道:
“我朝早已秣马厉兵,却担忧贵朝兵马在淮南,我朝兵马若亦前出淮南,淮南百姓难免人心惶惶,只以为二朝将兵戎相见。
“故便先待贵朝三大营北上抗击罗刹,我朝才出城接收淮南以安黎庶,如此,百姓方可安心,知平安归旧朝矣。贵朝国主却一拖再拖,坐视罗刹南下,忍让天下盗贼横行,此不谓大不孝?大不仁?”
朱翠微抬了抬下巴,露出白皙的脖颈,声音微冷道:
“依朕观之,贵朝国主切莫学我朝景王于京城斋戒。该学景王斋戒者,恐怕……乃贵国主后世子孙也!”
女皇进退有据,大大回击对方。
这番言辞一出,满朝顿时怔然,众臣子的眼睛里不由爆发出阵阵异彩。
达春站在殿中,面色愣了愣,一双眼瞳紧紧收缩,数息后,方渐渐恢复平静。
这位向来言辞激烈的大使未再多言,收好自家国书后,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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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
北朝使团请辞,欲北归。
上不允。
再十四日。
五月七日,凌晨。
北朝正式发来一封檄文。
为保淮南安稳,为护苍生黎庶,为惩治南朝不守信用、私自背盟之过。
大清朝以平南大将军岳钟琪为主帅,率雄兵二十万,挥师,南下,
平南。
请梁帝,辞帝位,除国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