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渔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嗯嗯嗯点着头,倒腾着小步子跑去了东暖阁。
到了陛下的榻前。
她翻了一下,在老爷旧衣物的前头,果然放着一卷字帖。
不再是宁府小侍女而是皇宫颇具威信的大宫女眼睛一亮,赶忙将这幅字拿了起来。
与方才那幅落在名贵宣纸的字不同。
这幅字所用的纸……似乎只是极为普通的竹纸,粗糙得很。
但她四处扫了一下,见陛下明黄色的被褥和床榻之上,并无其他字帖,便还是将这副字帖拿了过去。
朱翠微将宁节霄的字帖铺在一边,将春渔拿过来的字帖铺在另一边。
春渔识字,瞅了瞅陛下放床头的那副字帖,眼睛倏然一亮,“哇”了一声。
在陛下身旁悄悄抹汗的张锲也看了一眼。
见陛下拿过来的这副字帖也是魏碑。
而且……
张锲愣了愣神。
“怎么这么像?”
他心里咕咚一下,有些惊疑。
不止如此,陛下拿来的这副字帖上,所写的词……
“蝶念花……”他轻轻默念了一下,“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咦?”这位陪先帝和上皇读过书的大太监惊疑了一下。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唔……好词……”
不等他念完,一滴晶莹的光突然闪了闪。
张锲瞟了一眼,见是陛下清减数分的脸颊上正滑过一滴泪珠,大太监眼瞳一缩,失声关心道:“陛下?”
朱翠微呆呆地盯着两副字帖:
“一样的字……这是一样的魏碑……这定是一样的魏碑……这……这……这该是一样的魏碑吧……”
从疑惑到肯定,又从肯定到疑惑,她心如擂鼓。
隔了几息,在自信与不自信之间来回徘徊的女子抬起手背,擦掉泪珠,吸了吸鼻子,从眼神变得担忧害怕的春渔手中接过一条手绢擦了擦。
“张公公,”
女皇微微抬起下巴,郑重道:
“你去一趟翰林院,将柳大学士,还有几位书法大家请过来……公孙山长也请过来……鹤翁也请过来……”
说完这些。
女皇又吸了吸鼻子,将没喝完的乌鸡汤一股脑,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放下碗。
一擦嘴角:
“快去!”
“诶诶!”被突然胃口大开、将乌鸡汤一饮而尽的女皇震惊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的张锲突然回过来神,赶忙应声:“奴婢遵命!”
张公公踩着步子消失在了乾清宫外。
不多时。
柳大学士带着三个翰林院的书法大家便第一个到达乾清宫。
而后是礼部尚书公孙玉柳。
接着,是鹤翁、陈老等名宿都过来了。
时辰从上午辰时渐渐到了下午申时。
在女皇不厌其烦,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下,众人皆作出了保证,说:“这两副字即便不是一人所写,也八九不离十,是一人临摹另一人。宁节霄的字,我等岂能不认识?”
“不过这两年凡是用魏碑,岂能不临摹宁节霄?老夫便临摹过。”
“这倒也是。”
“在下记得,宁翰林去年写给镇国侯府的字帖,不就与宁节霄的字颇为相似么?这幅《蝶恋花》也像,就是不知是何人手书。”
“不不不,我记得宁翰林的字当时不是比宁节霄的好吗?就是尼隆带来的那幅,似乎要更为雄健一点。”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倒是提醒了朱翠微,便命人去将小郎中送给贾夫人那首《青玉案》也快请过来。
柳大学士瞧着字,抚须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好句,真是好句……”
鹤翁道:“不知陛下这首《蝶恋花》是何人所写?何人所书?”
朱翠微一概没有回答。
到得贾夫人带着字帖过来。
众人将三幅字帖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呵呵,陈公,看来你必然是记错了。”有人点了点这幅《碧海年年》,“你瞧瞧这幅《碧海年年》,不比《青玉案》和《蝶念花》好?当然,好的倒是极为有限,几乎是一人手书而成,足以以假乱真。”
“不,陈公没有记错,当时宁翰林的《青玉案》,确确实实比宁节霄的那幅《郑文公碑》要好。”
“笃笃笃!”有人拍着脑门,了然道:“诸君,在下知晓了,当日尼隆带的那副《郑文公碑》,本就是宁节霄早年之作。宁翰林临摹的是这幅《碧海年年》或是宁节霄其他的新作,宁翰林的《青玉案》,那日这才比《郑文公碑》好。”
“唔……”
众人头一仰,顿时恍然……怪不得宁翰林的《青玉案》相较于《碧海年年》,似乎欠缺了一分。
贾夫人翻了个白眼:“妾身倒觉得,我侄儿的比宁节霄的好。”
众人面色顿时尴尬了一下,有些讷讷,想起毕竟宁翰林是陛下的夫婿,说人家是临摹的有些不像话。
不过宁翰林虽诗词无双,字的名头却不如宁节霄大,也不如宁节霄早,众人自然不能睁眼说瞎话。
而且女皇的面色也并没有什么不喜,众人的心还是放到了肚子里。
主殿内这般那般的嘈杂声不断,但该作出的论断却还是迟迟没有下定。
龙椅上的朱翠微抿着嘴唇,她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她知道,小郎中之前……绝没有看过所谓宁节霄的字,更不存在什么临摹之举。
只不过,她心中的这个答案委实太过惊人,太过匪夷所思,令她都有些……难以相信……
这时,有小太监来报。
说除柳大学士外的内阁三位阁老、以及兵部、礼部,甚至还有户部,一起拟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需要来与陛下一同商议。
“这封国书拟送去滁州城,送往北朝。一是应战,我朝必驱虎狼于国门之外。”
张锲躬身转述阁老们的话语:
“二是要同北朝交涉,以达春等人为质,将使团接回我朝。毕竟……”
张锲偷偷瞟了陛下一眼:
“事涉景王……”
若北朝打着景王的名义,说景王是来北朝借兵,欲废女皇重掌朱梁宗庙,以此来号令江南群臣,并对江南诸臣许以重利。
如昔年对吴三桂之流,那……大梁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大义……
只有将天下大义紧紧握在手里,才能号令大梁凝成一股绳,群臣绝不得降贼,不然整个大梁顷刻间便是四分五裂,被贼子各个击破。
柳大学士还在领着众人看这几幅字帖,公孙玉柳这位礼部尚书也在,只是这位白鹿书院的前山长话不多,作为一手教导过宁翰林的师长,他只在中途摇了摇头,说:
“以我对白玄的了解,他这人似乎……并不屑于临摹他人的字……这事倒也奇了。”
朱翠微命内阁阁老和栾宗源一同进入殿中。
柳大学士和公孙尚书也被张锲请到了殿内左侧。
左侧议这封国书与如何与北朝谈判,以接回使团之事……至少要把大义的名义占住。
右侧,则是来瞧热闹的贾夫人、以及鹤翁他们这些名宿,再帮她看看那三幅字帖,能不能得出确切的结论……《蝶恋花》和《碧海年年》两幅字帖,是否是一人所作……
…………
太阳西斜。
一辆马车笃笃笃穿过了石城门。
马车之内。
满头鹤发的颜与卿望着坐在左边的一个年轻人。
“你叫张敬山?”她皱起一双白眉问道。
“正是。”
南京城已经关闭城门。
这个剃了发的北朝年轻人是用吊篮吊上来的。
此人受人之托,在河南接过一封由北京城送出的信。
绕道湖广,泅水过江,千里迢迢将前锦衣卫指挥使陆重写的一封信带到了南京城。
“为了送这封信,”张敬山眼神平静地瞧着这位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我们死了许多人。有劳颜指挥使……带在下去见一见故国之主。”
“老身知道,”
颜与卿瞧着这位北地遗民,沉声道:
“阁下放心,我们已经在去皇宫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