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陆重的信中用了许多密语,除她和寥寥几人以外,其他人很难解开。
看完那封信,颜与卿心中升起一种浓浓的荒谬,甚至是不可置信之感。
这样的消息让她这位老厂卫都不禁感到有些迷茫。
无法验证消息的真假,更是让她心中升起浓郁的焦躁和不安。
但这封信偏偏来自于他最信任的陆重,这便毋庸置疑了。
这则匪夷所思、令她感到无比震惊的消息……属实,无疑。
颜与卿浑身的血液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时而泛起寒气,时而又生起豪情,心中的滋味复杂至极。
老妪头上的银发在夕阳下泛着光彩。
脚步也随心境一样,有时沉重,有时轻快。
一行人穿过乾清门,将要到乾清宫之时,外面的小太监匆匆过来说:
“劳驾王公公和颜指挥使稍待,奴婢先进去禀报。”
王秉淡淡点头。
颜与卿开口道:“有劳公公了。”只是语气有些复杂。
王秉瞧了瞧身形有些佝偻的张敬山,又看了看面色凝重无比的颜与卿。
他是被颜与卿叫来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刺事监与锦衣卫之间其实有几分较量的意思,以前还别过些苗头。
但如今江北形势复杂,他们二人便不得不通力合作。
此番锦衣卫似乎是有了什么比较大的情报,将他也一同叫来,王秉心中还是颇为感激的。
“颜指挥使,”
他轻声提醒道:
“某先同指挥使说一下,陛下正在和众位大人商议国书,包括交换使团,力图救回我朝使团之事。
“你执意要带此人现在就面圣,说十万火急,等下那群文官大人若怒斥起来,王某可难与指挥使并肩作战,同他们吵架。”
本朝的君上更依仗勋贵一点,比如镇国侯、靖北侯、明忠侯……厂卫不太受待见。
有勋贵领着的大梁重兵在,文官们翻不出什么浪,难以再出现什么孩视天子的权臣。
天子不怎么撑腰,太监本就不怎么硬的腰板便更软了。
“王内侍,”
颜与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唏嘘感慨般道:
“不需要了。”
王秉点头道:“还是指挥使大人明理。”
他探手一摊,道:
“那要不我们先带此人出宫,暂且不去打扰陛下他们?”
颜与卿叹了口气:“某并非说的是不需要带张先生见陛下了。”
“某说的是,”
她一双有些泛灰的眼睛,瞧着王秉,目光里带着些怜悯:
“不需要商议什么接回南朝使团了。”
“嗯?”王秉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他不解地皱了皱眉。
不等颜与卿回答,乾清宫内的小太监已经噔噔噔跑了出来,说:“陛下有请。”
相请他们入内,前去觐见陛下……
…………
上首的朱翠微瞧着这位有些佝偻、剃了发的北朝年轻人,面色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奴、奴才张……”张敬山眼眶发热有些哆嗦,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敬山,叩见皇上……”
他用北朝礼仪自称和磕头。
朱翠微示意其免礼,命人快快将其扶起来,温声道:“无须自称奴才。”
两侧绯袍群臣中,不少人面露不满。
原本他们在逐字逐句商议国书,国书的措辞既要严厉,同时也要留有余地。
北朝蛮夷,一个不好,对方说不定不止不同意交换使团,还会动不动砍掉某位重臣的脑袋,送来南京威胁恐吓他们,若果真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曹度冷哼一声:
“不知颜指挥使带此北朝剃发之人来见陛下,是有何要事?”
礼部侍郎赵巳郎如今如履薄冰,刚刚陛下邀他们落座时,他甚至有些不敢落座,此时亦面色一冷道:
“颜指挥使可知,我等正与陛下商讨国之要事?”
大殿左侧,本在小声讨论字体间架的列位名宿和贾夫人,一见殿内突然多了几人,其中一人还是一个剃了发的北朝人,不由有些好奇,便统统将目光投了过来,响起一片惊疑声。
“陛下,”
场中的颜与卿今天没有同文官争辩吵架的想法,躬身道:
“此人名张敬山……他……他从北京城带过来了我朝使团的消息……”
“嗯?!”
“什么?!”
高从哲眼睛一瞪,当即拍着扶手起身,
“此事可真?”
唰唰唰唰,其余众人纷纷扭头,望向这个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千真万确,”
颜与卿银发朝女皇一低,语气诚恳道:
“消息来自于陆重亲笔,有陆重独属的签押,信也是用的锦衣卫暗语,卑职已经亲自验证过。”
陆重?
听到这个锦衣卫前指挥使的名字,一众文官像吃了苍蝇一般,有些难受。
但一听是陆重亲自写的,心情却又不由振奋。
“陆重?陆重这厮去了北京城?”
“何时去的?”
“我使团如何了?可有人被北帝杀鸡儆猴?”
“景王呢?景王如何了?”
“他们是被圈禁在使馆,还是被下狱了?”
连珠炮一般的疑问和逼人的眼神朝着张敬山砸了过来。
无论是上首的女皇,还是两侧的内阁重臣,众人平日都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之辈,身上气势凛然。
张敬山一时间被众人吓得面色煞白,两股发颤,讷讷不能语,心中那份想要见一见故国之主,质问对方为何不早早提兵北伐的豪情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颜与卿踏出一步,将张敬山挡在身后。
她给众人解释了一下,说正是此人以及众多北地之人一齐传信,才在北朝的重重关卡下,终于将这一封信平安送到了南京。
众人望向张敬山的目光这才不由肃然起敬。
简短说完信的来历,颜与卿上前一步道:
“诸位……”
她梳理着脑海的思绪,尚在琢磨怎么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但刚刚开口。
却听得上首的女皇传来一声短促而焦急的呼声。
“大驸马呢?大驸马何在?陆师傅呢?陆师傅有没有事?”
听到陆师傅从北京城送了信回来,朱翠微第一时间僵在了龙椅上,面色发白,一颗心扑通、扑通急促地跳跃不停。
想要问一些问题,但又怕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只是似乎是被某种恐慌逼迫,身体还是下意识的将问题问了出来。
“启禀陛下,”
颜与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扬了扬,道:
“陆重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三月七日。至少在那时候,大驸马尚还在北京城。被囚禁在端亲王府……”
“三月……七日?七日……”
龙椅上的女皇眼眶顿时一热,缓缓站起了身,一颗心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只不过却还是感觉闷得喘不过气。
北朝达春给她的信上说,贵朝宁副使,死在了二月二十六日。
“假的。”
她面上骤然之间滚过泪珠,喃喃自语道,
“假的……假的……活着……果然活着……”
上首的女皇突然有些失态,群臣们赶忙撇过视线,不敢作声,乾清宫立刻陷入平静。
好在陛下的失态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便接过春渔递过来的手帕,擦掉眼泪,朝下首道:
“那我朝使团呢?大驸马被关押在那所谓的端王府的话,景王叔他们被关押在哪里?”
“我朝使团……”
颜与卿的面色和语气陷入一种极度的复杂,她用一双老得泛灰的眼睛看向女皇,
“陛下……”
她再次极为感慨地叹出了口气,
“我朝使团……均已不在北京城!”
“不在?”兵部尚书栾宗源站起身,瞪眼道:“不在北京城?”
其他诸位重臣亦是心中一跳。
“他们被北帝关押去了何处?”曹度反问道。
众人纷纷惊诧发声。
“热河?”
“宁古塔?”
“还是济南?”
若关押在了热河或宁古塔,这便是在折辱群臣。
若关押在了济南或淮安,那便是打算将使团作为人质,逼迫我朝低头。
“呼……”
颜与卿微微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扫视众人一圈。
“陛下……诸位,我朝使团不在北京城,也不是被北帝关押在了什么地方……而是……”
隔了几息,这位花甲之年的锦衣卫神色变得认真,语气也变得铿锵道:
“而是在入北京城的第二日,我朝大驸马得知了北朝欲与罗刹结盟,侵吞我南朝后……
“大驸马便当机立断,行瞒天过海之计,将使团……
“全部送出了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