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皇后闻言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掩住嘴,“大阿哥今年都十二岁了,皇上怎么倒连名字都记混了?可是梦糊涂了?”
永璜。大阿哥。十二岁。
乾隆手指微微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可抑制地加速。
永琪还没出生。
他飞快地在心中推算,永琪生于自己登基后第六年,现在应该是第五年,愉妃……
他猛地抬头,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急切:“愉妃呢?愉妃近来如何?”
富察皇后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弄得越发困惑,但她素来端庄沉稳,也不慌张,只是轻声细语地答道。
“愉妃身子安好,前几日刚诊出有了身孕,太医说胎像稳固,皇上不必忧心。”
身孕。
愉妃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永琪。
乾隆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得永琪了。
可现在,永琪还没有出生。
还在愉妃的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等着来到这世上。
“传太医,”乾隆忽然开口,声音虽然压得低,却有不容置疑的力度。
“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愉妃那里请脉,每日一次,不得间断。愉妃的饮食起居,都按最高规格来,一应用度比照……”
他顿了一下,看了富察皇后一眼。
皇后立刻接话:“比照贵妃的份例,臣妾这就去安排。”
乾隆微微点头。富察皇后就是这样好,不必他多费口舌,事事都想在前头、办在妥当处。
他看着她温婉从容的面容,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容音,上辈子你走得太早了。这一世,朕一定护住你。
“还有,”乾隆又想起一事,“太医院那个叫……”
他皱起眉头,在记忆中翻找。上辈子,给愉妃接生的是谁来着?
不对,愉妃生永琪时平顺,倒是后来……后来小燕子身子弱,一直看的是常太医,可常太医现在还没有入宫。
“朕记得太医院有个姓章的,擅长妇人科,是不是?”
富察皇后想了想,点头道:“皇上说的是章太医吧?他确实专精妇人科,臣妾让他也去愉妃那里候着。”
“不是候着,”乾隆的声音沉下来,“朕要他这一年哪儿也不许去,专门守着愉妃的胎。若是愉妃母子平安,朕重重有赏。”
富察皇后微微睁大了眼。她嫁给他这些年,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嫔妃的胎如此上心。
皇上素来对后宫雨露均沾,从不偏宠,更不会对哪个孩子的出生表现得如此在意。
愉妃……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封号。愉妃是珂里叶特氏,入宫多年一直不显山露水,性格温顺寡言。皇上怎么忽然对她这般重视?
但她没有多问。她做皇后多年,深知有些话不必问,有些事不必知。
“臣妾记下了,”她柔声道,“皇上放心。”
乾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靠着床头坐下。
富察皇后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帐顶的金龙上,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另一件事。
永琪的事有了着落,接下来是萧之航。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就紧了紧。
上辈子,小燕子是十七岁进的宫。那是继位后二十四年的事了。现在是第五年,也就是说,还有十九年。
距离萧之航出事还有三年。
足够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来人,”乾隆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把官员名册拿来,朕要亲自过目。”
富察皇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看官员名册?
“皇上,”她试探着开口,“您刚从噩梦中惊醒,不如先歇息片刻,等上完早朝再看也不迟。”
乾隆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眼神太深太沉,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藏着说不尽的风霜和沧桑。
富察皇后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
“朕睡不着,”他说,语气平淡得说着,“你若是困了就先歇着。”
富察皇后自然不会自己歇下。
她服侍他多年,晓得他的脾气,皇上要是说要看,那就是现在就要看,晚一刻都不行。她便不再劝,转身吩咐守在外间的太监去取。
不一会儿,厚厚一摞官员名册便送进了寝殿。
乾隆披衣坐在凳子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富察皇后在旁边替他研墨,偶尔悄悄看一眼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清隽。可那眼神太沉,太重,像是看的不是什么官员名册,而是什么关乎生死的东西。
“玛钰。”
乾隆的手指忽然停在一页纸上,指腹用力按下去,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戳穿。
富察皇后研墨的动作微微一滞,侧头看了一眼。
玛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现任浙江巡抚,从二品。
“皇上对这个玛钰……有什么不满意?”她轻声试探。
乾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一动不动。烛光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玛钰。
上辈子,萧之航之死,查来清楚后,就是因为这个人独子玛璜依仗父权在杭州作恶。强抢民女、奸杀妇人、无故伤人、草菅人命,百姓告状无门。
萧之航本来是江南侠义名士,看不惯玛璜祸害百姓,在玛璜再次掳掠女子时,出手斩杀玛璜、为民除害。
玛钰痛失独子、怀恨在心,重金聘请杀手刺杀萧之航,可江湖众人敬重萧之航,无人接单。
玛钰便指使下属朱贵带兵闯进萧府,翻查搜出,早就伪造好的青龙帮匪册,栽赃萧之航勾结反贼、密谋作乱。
又假借朝廷名义、私传伪诏,以谋反罪抓捕萧之航,不经刑部审核,就地判斩处决。
行刑后又派兵火烧萧宅,导致萧家满门十九口惨死。
杜雪吟走投无路自尽,年幼的箫剑和小燕子被迫分离,从此兄妹失散。
而小燕子被迫流离失所,受尽苦楚,要不是因为紫薇进京找自己……
对了,紫薇。
夏雨荷……
那个等了自己一辈子,盼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