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年,济南,大明湖,那场雨。
上辈子,他是在东巡的路上遇见她的。那时他正当壮年,意气风发,銮驾过山东,驻跸济南。
三月的大明湖烟波浩渺,他微服出行,天降大雨寻得一处宅子避雨,遇见了那个笑起来温婉的女子。
她的字体兼有赵孟頫的圆润、王羲之的潇洒!
他动了心。
那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恣意的时光。白日与她游湖赋诗,夜里与她对坐品茗。
她弹得一手好琴,唱的词曲清丽婉转,至今他还能哼出几句。
他许了她,许她回京就派人来接,许她入宫做他的妃子,许她一世安好。
他回了京。
然后他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国事繁忙,是后宫三千,是他以为她还年轻,等得起。
一年,两年,三年……孝贤皇后病逝,他悲痛欲绝,更顾不上那个远在济南的女子。
终究是自己辜负了她。
等到他再次得到夏雨荷消息的时候,是小燕子拿着折扇和画卷。
说出那句,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自己封她做了还珠格格……
想到小燕子和紫薇,乾隆感慨道:是雨荷给自己送来了两个贴心的女儿……
他上辈子没能补偿夏雨荷。
这辈子……
乾隆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名册,骨节咯咯作响。
富察皇后吓了一跳:“皇上?”
他没有应声,眼睛前浮现出那首诗。
他写的——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
她和的——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确没有转移,她死在了等待里。
乾隆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股气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一想到夏雨荷在济南的雨夜里独坐窗前,一遍遍望着京城的方向,他就觉得……
他不是人。
“皇上,”富察皇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只手抚在他紧皱的眉头上。
“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愉妃,再是玛钰,现在又不说话了……您那个梦,到底梦见了什么?”
乾隆没有理会富察皇后,睁开眼。“来人!”
外间的太监总管小路子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把军机处的折子全部拿来,朕要调阅山东河道、漕运、吏治的全部奏报。”
小路子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磕头退出。
富察皇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替他抚平袍角上溅到的茶渍,轻声道:“皇上明年要去山东?”
乾隆转头看她,目光中有一瞬间的意外。
皇后笑了笑:“臣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您的性子臣妾还是摸得着几分的。您忽然问山东的折子,若不是要巡幸山东,还能是什么?”
乾隆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皇后的手温软干燥,指节纤细,骨感分明。
他把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容音,”他低声说,“朕不会负任何人了。”
富察皇后听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乾隆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明年的东巡,他必须去。但这一次,虽然还是为了视察河工,为了拜谒孔庙,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夏雨荷。
要跟上辈子一样,偶遇夏雨荷,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等。
他要带她回京,封妃,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她喜欢作诗就作诗,喜欢弹琴就弹琴,再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紫薇就会直接在宫里出生,她不会吃那么多苦,从小被戳脊梁骨,不会为了寻找自己而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进京。
不会被现在还是娴妃的皇后刁难,被容嬷嬷扎针。
小燕子。
想到小燕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如果一切顺利,小燕子会出生在幸福的家庭里面,父母疼爱,哥哥保护,幸福健康快乐的长大。
不会再被人拿出身刁难,被用无父无母来攻击她,不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这样自己就见不得小燕子了……
看来玛钰的事情得先缓缓,先去找夏雨荷,然后再去杭州。
雪中送炭才更加可贵……
萧剑的功夫那样好,估计萧之航会更好,到时候用救命之恩招安,想必他不会拒绝了。
入京为官,这样自己就可以经常见到小燕子了。
到时候如果有缘分,自己会赐婚,小燕子就会是永琪名正言顺的嫡福晋。
她不会被箭射中,不会有旧伤,不会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不会死在大理。
乾隆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疼,像是有人拿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是哪里不舒服吗?”富察皇后关心的询问道。
乾隆没有回答皇后的话。他只是闭着眼,用力地按住胸口,等那一阵钝痛慢慢消退。
不是病。是心口那个地方,装了太多上辈子的事,撑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上?”富察皇后又唤了一声,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
乾隆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声音沉稳下来:“无妨,只是那个梦太长了,一时有些恍惚。”
“皇上,”富察皇后对上乾隆的视线,温声劝道,“早朝时辰快到了,您若实在身子不适,臣妾让人传话免朝一日?”
“不必。”乾隆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更衣。”
小路子带着宫女鱼贯而入,替皇帝换上明黄色的朝服。
富察皇后亲自替他戴上朝珠,温柔的捋顺,动作不急不缓。
乾隆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又是一阵翻涌。
上辈子,她死在东巡的船上,那是他一生的痛。
她死后,他迫不得已立了娴妃为后,可娴妃终究比不上她。
“容音,”他忽然开口。
富察皇后抬起头,目露疑惑。
“明年朕打算东巡山东,”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到时候你随朕一起去。”
富察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皇上要去视察河工?臣妾自然要随行的。”
她笑起来的模样温婉大方,眉目间全是大家闺秀的端庄。
乾隆看着这张脸,想起上辈子她在病中仍强撑着陪他东巡,最后死在船上,死在他怀里,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妾不能伺候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