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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雨荷(1 / 1)

乾隆六年,济南,大明湖,那场雨。

上辈子,他是在东巡的路上遇见她的。那时他正当壮年,意气风发,銮驾过山东,驻跸济南。

三月的大明湖烟波浩渺,他微服出行,天降大雨寻得一处宅子避雨,遇见了那个笑起来温婉的女子。

她的字体兼有赵孟頫的圆润、王羲之的潇洒!

他动了心。

那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恣意的时光。白日与她游湖赋诗,夜里与她对坐品茗。

她弹得一手好琴,唱的词曲清丽婉转,至今他还能哼出几句。

他许了她,许她回京就派人来接,许她入宫做他的妃子,许她一世安好。

他回了京。

然后他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国事繁忙,是后宫三千,是他以为她还年轻,等得起。

一年,两年,三年……孝贤皇后病逝,他悲痛欲绝,更顾不上那个远在济南的女子。

终究是自己辜负了她。

等到他再次得到夏雨荷消息的时候,是小燕子拿着折扇和画卷。

说出那句,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自己封她做了还珠格格……

想到小燕子和紫薇,乾隆感慨道:是雨荷给自己送来了两个贴心的女儿……

他上辈子没能补偿夏雨荷。

这辈子……

乾隆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名册,骨节咯咯作响。

富察皇后吓了一跳:“皇上?”

他没有应声,眼睛前浮现出那首诗。

他写的——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

她和的——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确没有转移,她死在了等待里。

乾隆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股气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一想到夏雨荷在济南的雨夜里独坐窗前,一遍遍望着京城的方向,他就觉得……

他不是人。

“皇上,”富察皇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只手抚在他紧皱的眉头上。

“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愉妃,再是玛钰,现在又不说话了……您那个梦,到底梦见了什么?”

乾隆没有理会富察皇后,睁开眼。“来人!”

外间的太监总管小路子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把军机处的折子全部拿来,朕要调阅山东河道、漕运、吏治的全部奏报。”

小路子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磕头退出。

富察皇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替他抚平袍角上溅到的茶渍,轻声道:“皇上明年要去山东?”

乾隆转头看她,目光中有一瞬间的意外。

皇后笑了笑:“臣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您的性子臣妾还是摸得着几分的。您忽然问山东的折子,若不是要巡幸山东,还能是什么?”

乾隆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皇后的手温软干燥,指节纤细,骨感分明。

他把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容音,”他低声说,“朕不会负任何人了。”

富察皇后听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乾隆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明年的东巡,他必须去。但这一次,虽然还是为了视察河工,为了拜谒孔庙,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夏雨荷。

要跟上辈子一样,偶遇夏雨荷,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等。

他要带她回京,封妃,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她喜欢作诗就作诗,喜欢弹琴就弹琴,再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紫薇就会直接在宫里出生,她不会吃那么多苦,从小被戳脊梁骨,不会为了寻找自己而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进京。

不会被现在还是娴妃的皇后刁难,被容嬷嬷扎针。

小燕子。

想到小燕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如果一切顺利,小燕子会出生在幸福的家庭里面,父母疼爱,哥哥保护,幸福健康快乐的长大。

不会再被人拿出身刁难,被用无父无母来攻击她,不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这样自己就见不得小燕子了……

看来玛钰的事情得先缓缓,先去找夏雨荷,然后再去杭州。

雪中送炭才更加可贵……

萧剑的功夫那样好,估计萧之航会更好,到时候用救命之恩招安,想必他不会拒绝了。

入京为官,这样自己就可以经常见到小燕子了。

到时候如果有缘分,自己会赐婚,小燕子就会是永琪名正言顺的嫡福晋。

她不会被箭射中,不会有旧伤,不会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不会死在大理。

乾隆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疼,像是有人拿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是哪里不舒服吗?”富察皇后关心的询问道。

乾隆没有回答皇后的话。他只是闭着眼,用力地按住胸口,等那一阵钝痛慢慢消退。

不是病。是心口那个地方,装了太多上辈子的事,撑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上?”富察皇后又唤了一声,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

乾隆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声音沉稳下来:“无妨,只是那个梦太长了,一时有些恍惚。”

“皇上,”富察皇后对上乾隆的视线,温声劝道,“早朝时辰快到了,您若实在身子不适,臣妾让人传话免朝一日?”

“不必。”乾隆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更衣。”

小路子带着宫女鱼贯而入,替皇帝换上明黄色的朝服。

富察皇后亲自替他戴上朝珠,温柔的捋顺,动作不急不缓。

乾隆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又是一阵翻涌。

上辈子,她死在东巡的船上,那是他一生的痛。

她死后,他迫不得已立了娴妃为后,可娴妃终究比不上她。

“容音,”他忽然开口。

富察皇后抬起头,目露疑惑。

“明年朕打算东巡山东,”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到时候你随朕一起去。”

富察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皇上要去视察河工?臣妾自然要随行的。”

她笑起来的模样温婉大方,眉目间全是大家闺秀的端庄。

乾隆看着这张脸,想起上辈子她在病中仍强撑着陪他东巡,最后死在船上,死在他怀里,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妾不能伺候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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