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看着他,目光里的愤怒反而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目光让玛璜心里发毛,又退了一步。
“巡抚的儿子,”萧之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藏着的是滔天巨浪。
“巡抚的儿子就可以强抢民女?巡抚的儿子就可以草菅人命?巡抚的儿子就可以无法无天?”
“大清的王法,在你眼里算什么?”
“王法?”玛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本公子就是王法!我爹是巡抚,整个浙江都是我家的!你跟我讲王法?你也配?”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握在手中,朝萧之航逼近了一步。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扭曲的脸。
“本公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这个贱民的命硬,还是本公子的刀硬!”
他猛地扑了上去。
萧之航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精准地扣住了玛璜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叮当落地。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成掌,一掌拍在玛璜胸口。
那一掌,用了全力。
玛璜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巷子对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顺着墙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衫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掌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话。
“你……你……”他指着萧之航,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然后,他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起来。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翠莲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倒在地上的家奴们连叫唤都忘了,一个个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萧之航。
傅恒站在人群中,目光从玛璜的尸体移到萧之航的脸上。
萧之航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快意。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翠莲身上,上前把自己荷包一把扯了下来,递到翠莲的面前。
“大嫂,拿好当盘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杭州了。”
翠莲如梦初醒,接过荷包,抱着孩子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连头都没回。
“我叫萧之航,告诉玛钰,是我杀了他儿子,冤有头债有主,不要伤及无辜。”萧之航大喊一声,然后转身就要走。
“站住。”
傅恒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萧之航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傅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腰间的佩刀、笔挺的脊背、还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官威,这不是普通人。
萧之航的眼神微微变了,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警惕的审视。
“你是何人?”萧之航的声音不高,底气却足,像是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傅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玛璜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瞳孔涣散,面色青灰,胸口那个青紫色的掌印像是烙上去的一样,深深凹陷。
这一掌的力道,不是练家子根本打不出来。
傅恒在心里暗暗估量了一下,若是自己对上这个人,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与萧之航平视。
“方才在茶馆里,听人说有个外乡来的侠士在城门口贴告示,历数玛璜十大罪状,说要替天行道。”傅恒的语气不紧不慢,“那个侠士,就是你吧?”
萧之航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傅恒,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久经江湖的沉稳和戒备。
“阁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是谁?”
傅恒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铜质的腰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刻着的字萧之航看得真切。
“御前侍卫”
萧之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皇上身边的人。
“在下傅恒。”傅恒收起腰牌,声音放低了几分,“奉皇命来杭州办差。方才的事,我在旁边都看见了。”
萧之航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傅恒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地上躺着的家奴们也已经爬起来,抬着玛璜的尸体连滚带爬地跑了,应该是去给玛钰报信。
“傅恒大人,”萧之航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若是来抓我的,我跟你走。一人做事一人当,玛璜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
傅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坦荡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问心无愧的坦然。
“抓你?”傅恒摇了摇头,“我若是要抓你,方才你动手的时候就可以出手拦你。我若不想让你杀玛璜,你那一掌根本打不出去。”
萧之航的目光闪了一下。
傅恒往前走了一步,离萧之航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派人来客栈找我。”
萧之航怔住了。
傅恒直接抬腿走了。
萧之航站在原地,望着傅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等反应过来后,找了个阴凉处坐下。
他没有想要离开的想法,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玛璜死了,那些家奴跑回去报信,半个时辰不到,玛钰就会带着兵马过来现场。
他若是一走了之,玛钰找不到他,会把火撒在谁头上?方才围观的那些百姓?那个叫翠莲的寡妇?还是他在杭州城里结交的那些朋友?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能牵连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