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几十人、上百人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萧之航没有抬头,他已经能猜到是谁来了。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公子!”
家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和愤怒。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萧之航抬起头。
面前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号人,最前面是几十个手持刀枪的官兵,后面跟着一群家奴打扮的壮汉,再后面是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官兵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从二品文官补服,头戴起花珊瑚顶戴,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长须,眉目间和玛璜有三分相似。
可和玛璜那种轻浮骄纵的气质不同,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浙江巡抚,玛钰。
玛钰走到萧之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灰衣人,目光从他带着暗纹的长衫移到他平静的面容上
“是你杀了我儿?”玛钰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神如同毒蛇一样,直勾勾的盯着萧之航。
萧之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与玛钰平视。
他的身形比玛钰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仿佛压了玛钰一头
“是我。”他说,声音平静仿佛刚刚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蚂蚁一样。
“玛璜强抢民女,作恶多端,今日当街行凶,持刀伤人,我出手制止,失手取了他性命。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关。”
玛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失手?”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儿的武功是我请名师教的,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你一掌就将他打死,这一掌是失手?”
萧之航语气平静的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来人。”玛钰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这个杀人的凶徒拿下!”
官兵们轰然应诺,刀枪齐举,将萧之航围在中间。
萧之航没有反抗。
他举起双手,任由官兵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绳子勒进皮肉,疼意清晰而尖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玛钰见状,转过身去,背对着萧之航,声音忽然冷得像淬了冰:“带回去,本官要亲自审问。”
“大人,”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来,压低声音。
“此人在闹市中行凶,围观百姓众多,若是押回衙门再审,只怕……”
“只怕什么?”玛钰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师爷后背一凉,连忙低下头去。
“只怕……只怕有人会说大人因私废公,毕竟死的是大人的亲子……”
玛钰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押在大牢里,”他说,声音拔高了几分,仿佛在跟周围人解释一样,“本官自会上奏朝廷,按律处置。”
“是。”
萧之航被押着往前走,经过玛钰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玛钰一眼。
玛钰也正在看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一个冰冷如霜,一个坦荡如砥。
“玛大人,”萧之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儿子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想听吗?”
玛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说,‘本公子就是王法,我爹是巡抚,整个浙江都是我家的’。”萧之航一字一句地复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玛大人,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玛钰的眼神终于变了,带着更危险的东西是杀意。
“带走。”玛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官兵们推搡着萧之航往前走,粗鲁而急切,像是想把这个人尽快从玛钰面前弄走,以免大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萧之航没有再说话。他高高扬起头,任由官兵押着他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过杭州城长长的街道,一直走到巡抚衙门的大牢里。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腐臭。萧之航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手脚上的绳索被解开,换上了更粗更重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活动范围不过三米。
萧之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从刺眼的阳光看到天光逐渐暗淡,黄昏了。
突然,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走路不会这么轻。
萧之航扭头望去,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走到他的牢门前站定。
是玛钰身边的那个师爷。
师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瘦长的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张鬼脸。
他隔着铁栏看着萧之航,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货物。
“萧之航,”师爷开口,声音尖细,“妻杜氏,有一子一女。子萧风,年三岁。女萧云,尚在襁褓。”
萧之航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坐牢、杀头、千刀万剐,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玛钰要动我的家人?”萧之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师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册书,隔着铁栏亮给他看。
封面上墨迹新鲜得还在反光,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青龙帮册。
萧之航看清楚这四个字后,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青龙帮。
那是朝廷明令取缔的反贼组织,勾结青龙帮就是谋反,谋反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之航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师爷嘴角微微一弯,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什么意思?这份名册就是从你家里搜出来,你的管家、仆人、邻居,都会作证。”
“你们已经搜了我的家?”萧之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玛大人在你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带人去搜了,”师爷收起名册,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笑容。
萧之航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朝牢门冲过去,铁链绷到极限,在离铁栏一步远的地方将他狠狠拽住。
他伸出手,拼命去够那个师爷,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
师爷退后一步,看着他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目光里带着一丝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
“萧之航,”师爷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你杀谁不好,偏偏杀了玛大人的独子。玛大人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你让他断了后。你觉得,他会让你全家好过?”
话音未落,他就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