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璎珞,我心悦你。”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璎珞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绢花和糕点,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绢花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傅恒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伸手替她擦,又不敢,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别哭,你别哭啊……”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
璎珞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委屈,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东西。
“傅恒,”她没有喊他“傅恒大人”,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
傅恒怔住了。
璎珞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咬着嘴唇,声音又软又哑:“你把东西揣在怀里从杭州带回来,揣了一个月,糕都没碎,你当然不笨。可你说这种话……你说这种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傅恒急忙抓住璎珞的手腕。
“想过。”傅恒情绪激动的说,“我想过了。”
璎珞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抓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是长春宫的宫女,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皇后娘娘为难。”
“我会去求皇上。”傅恒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会跟皇上说,跟姐姐说,是我想娶你。”
璎珞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傅恒,眼眶里的泪珠还在打转。
“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皇上……皇上怎么会答应?你是满洲贵胄,富察家的少爷,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我是个包衣宫女,我……”
“你什么?”傅恒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讲道理。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去求,我去跪,我去磕头。皇上和姐姐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总要试一试。”
璎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她没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怎么这么倔啊。”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跟你学的。”傅恒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璎珞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打了一个哭嗝,狼狈极了。
她抬起头,对上傅恒的眼神:“傅恒,你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我不骗你。”傅恒的声音低哑而郑重,像是在起誓,“一辈子都不骗你。”
璎珞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绢花和糕点的手更紧了。
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日一早,萧之航换上了新定制的衣裳。
杜雪吟替他理好衣领,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弯腰替萧风擦了擦脸,把萧云从奶娘怀里接过来,理了理她的小衣裳。
“走吧。”萧之航深吸一口气,抱起了萧风。
一家人跟着傅恒,走进了紫禁城。
萧风趴在萧之航肩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巍峨的宫殿、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他不敢再像在马车里那样大声喊“好高好高”了,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萧云在杜雪吟怀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周围的环境。
养心殿到了。
傅恒让他们在殿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殿内,乾隆已经换好了朝服,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气度威严,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往殿门的方向飘。
“皇上,萧之航携家眷在殿外候见。”傅恒进来禀报。
乾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稳如常:“宣。”
萧之航深吸一口气,一手抱着萧风,一手牵起杜雪吟的手,迈步走进了养心殿。
殿中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
他看不清御案后面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在那里。
“草民萧之航,携妻杜氏、子萧风、女萧云,叩见皇上。”萧之航放下萧风,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杜雪吟跟着跪下,怀里的萧云被这一跪惊了一下,扭了扭身子,又沉沉睡去。
萧风学着爹娘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脑袋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得人牙疼。
“平身。”那个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不高不低,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萧之航站起身,低垂着头,心里牢牢记得傅恒进宫前交代自己的话。
不能直视皇上。
乾隆的目光从萧之航的脸上扫过,落在杜雪吟怀中的襁褓上。那个小小的、白白软软的、睡得正香的婴儿,就是小燕子。
他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了下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把孩子抱过来,让朕看看。”
杜雪吟微微一怔,看了萧之航一眼。
萧之航对她微微点头,她这才抱着萧云走上前,将怀中的婴儿放到一旁过来接婴儿的小路子手上。
小路子抱着婴儿来到乾隆面前,乾隆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萧云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又长又翘,脸蛋粉粉嫩嫩的。
她的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盖薄薄的、粉粉的,像贝壳一样。
乾隆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萧云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乾隆浑身一震。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抓住他一根手指,可那力气却不小,攥得他手指微微发疼。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就涌了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
他忍住了。
他不能失态,他是皇上,是天下的主人,是九五之尊。
可他真的,真的很想哭。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还是笑着的。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萧云的头顶,那胎发又细又软。
“好孩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怕惊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