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攥着乾隆的手指,小嘴嘟了嘟,又沉沉睡去。
她浑然不知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是谁,不知道这间大殿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轻轻拨转。
乾隆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上辈子小燕子第一次闯进围场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已经十七岁了,浑身是血,被一箭射中胸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丫头,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成为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女儿。
现在小燕子就在他怀里,小小软软的,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被箭射中,没有旧伤,没有颠沛流离,没有一个人在京城街头摸爬滚打。
她什么苦都没有吃过。
乾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萧云交还给小路子,声音低哑:“抱回去给萧夫人。”
小路子双手接过,轻手轻脚地走到杜雪吟面前。
杜雪吟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萧云还在睡,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轻轻舒了口气。
“萧之航。”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草民在。”萧之航躬身。
“你在杭州的事,朕都知道了。玛璜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玛钰伪造圣旨、栽赃忠良,朕已经将他下狱,三司会审后,秋后处决。”
萧之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跪下去,额头触地:“草民……谢皇上为草民洗刷冤屈。”
“起来。”乾隆的声音沉了几分,“朕不是跟你说这个。”
萧之航微微一怔,站起身来。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萧之航看不懂的郑重。
“朕想让你替朕办一件事。”
萧之航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草民听皇上吩咐。”
乾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苗疆叛乱了。”
“朕需要有人去平叛。”乾隆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之航脸上,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傅恒会挂帅出征,朕想让你跟他一起去。”
萧之航愣住了。
“皇上,”萧之航斟酌着措辞,“草民一介布衣,从未……”
“朕知道你从未带过兵。”乾隆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沉稳。
“可朕也知道,你在江南一带素有侠名,结交甚广,三教九流都有你的朋友。苗疆地势复杂,瘴气弥漫,官军去了水土不服,连路都找不着。可你有江湖路数,有民间耳目,你能帮傅恒做到,其它官军做不到的事。”
萧之航沉默了。
皇上说得没错。他闯荡江湖十几年,苗疆虽然没去过,可他认识去过苗疆的人,知道那里的路,知道那里的规矩,知道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
可这不是他犹豫的原因。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杜雪吟,和杜雪吟怀中的萧云,还有一旁站着的萧风。
他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才又和家人团聚,现在又要走吗?
杜雪吟没有看他,可她抱着萧云的手紧了几分。
萧之航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与乾隆对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哑,“草民去。”
杜雪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放心,”乾隆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的家人,朕会安置好。你夫人和孩子,朕会让皇后照看,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萧之航的鼻头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谢皇上恩典。”
乾隆没有叫他起来,而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傅恒。
傅恒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在傅恒和萧之航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傅恒,朕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朕要你平安回来。”乾隆一字一句地说,“带多少兵去,带多少人回来,朕不管。朕只要你活着回来。”
傅恒的眼眶微微泛红,跪下去,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乾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目光转向萧之航。
“萧之航。”
“草民在。”
“你也是。”乾隆的声音低了几分,“朕等你回来。”
萧之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救了他的命,救了他全家人的命,如今又把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士为知己者死,无憾。
“皇上,”萧之航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笃定,“草民定不辱命。”
乾隆站起身来,走到萧之航面前,弯腰亲手扶他起来。
萧之航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像是嘱托。
“你的幼女,”乾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之航一个人能听见,“朕想收她做义女。”
萧之航浑身一震。
义女。
皇上要收萧云做义女?
皇上的义女,那是格格,是天家的女儿。
他萧之航一个平民百姓,他的女儿何德何能,能做大清的格格?
乾隆看着萧之航震惊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此去苗疆,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城无依无靠,朕总要有个名目照看她们。萧云太小,朕把她放在皇后身边养着,你夫人随时可以进宫来看,朕不会拦着。”
他说着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况且,朕很喜欢这孩子。”
萧之航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去,又要磕头,被乾隆一把托住了胳膊。
“别磕了,”乾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朕今天看你磕了太多头了。”
萧之航被他托着,跪不下去,只好躬着身子,声音哑得不像样子:“草民……臣……臣谢皇上恩典。
乾隆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温和。
“你以后在朕面前,可以自称臣。”
萧之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