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说完那句话,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舍不得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甩在身后。
璎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方向。
她低下头,把脖子上那枚白玉平安扣贴在心口。
玉是温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热度,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窗外,阳光正好。
傅恒走出长春宫的时候,在宫门口遇见了乾隆。
皇上站在廊下,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院墙上积的残雪。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傅恒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傅恒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撩袍跪下:“臣傅恒,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从傅恒的脸上移到长春宫的方向,又收回来,“看过了?”
傅恒站起身来,低着头,耳朵尖还红着,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乾隆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追问,只是说:“陪朕走一走。”
君臣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小路子和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
宫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苗疆的事,”乾隆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朕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去最合适。萧之航熟悉南方地形,武功也好,能帮你。”
“皇上圣明。”傅恒低着头,脚步与乾隆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朕不是要你夸朕。”乾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傅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是要你活着回来。”
傅恒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
“臣……”傅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不是不负朕所托,”乾隆纠正他,声音沉了几分,“是不负璎珞等你一场。”
傅恒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抱拳道:“臣记住了。”
“傅恒。”乾隆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朕就把魏璎珞赐婚给你,让你们风光大婚。”
“臣……”傅恒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臣一定活着回来。”
乾隆看着他,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释然了。
“朕知道你一定会拼命。”乾隆的声音低了几分。
“朕要你活着,不是为了朕,是为了璎珞。那丫头性子倔,你要是回不来了,她怕是要在长春宫待一辈子。”
“臣明白。”傅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傅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君臣二人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队伍离开京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雾气笼罩着官道,远处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傅恒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挥别的手。
他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萧之航骑马跟在旁边,腰间悬着玉箫,身后背着长剑。
他穿着朝廷发的戎装,有些不自在,时不时扯一扯领口。
穿惯了一身灰布长衫,忽然换上这身行头,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不习惯?”傅恒看了他一眼。
萧之航苦笑了一下:“这甲胄太沉了,动作都不利索。”
傅恒嘴角弯了弯:“慢慢就习惯了。苗疆的路不好走,骑马的时候多,走路的时候少。”
萧之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队伍沉默地南行,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士兵低声咳嗽,很快又被号令声压了下去。
走了大半日,队伍在驿馆歇下。
傅恒和萧之航坐在驿馆的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苗疆的地图。
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可苗疆山高林密,很多地方地图上根本没标,或者标了也是错的。
“苗疆的地形,我走过几次。”萧之航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是大山,原始森林,瘴气弥漫。苗民的寨子藏在山里面,外人进去,连路都找不到。”
傅恒盯着地图,眉心微蹙:“朝廷的斥候探过,说苗民聚众数万,占了几个州县。官军去了几次,都吃了亏。一是地形不熟,二是苗民骁勇,三是瘴气太重,官兵水土不服。”
萧之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傅恒大人,你信我吗?”
傅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信。”
萧之航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是官军从未走过的路线,穿山越岭,绕到苗民大寨的背后。
路不好走,可一旦成功,就能出其不意。
“这一仗,不能硬打。”萧之航说。
“苗民占着地利,硬打我们吃亏。得先断他们的粮道,再派人进山劝降。苗民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大寨子是被裹挟的,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跟着造反的头领死到底。”
傅恒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图上那条险峻的路线,又看着萧之航沉稳的面容。
“就按你说的办。”
萧之航怔了一下:“傅恒大人,你不跟皇上商量商量?”
傅恒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皇上让我来,就是让我拿主意的。况且……”他顿了一下,“皇上信你。”
萧之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上信他,傅恒信他,可他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几面,连傅恒也是刚认识不久。
他不知道这份信任从何而来,可他知道,他不能辜负。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一路南下。过了长江,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路边的柳树开始抽芽,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