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宫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看见紫薇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步伐比平日急了几分，后面跟着璎珞。
璎珞的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和首饰。
紫薇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目光在她散乱的头发和沾了灰的衣摆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道。
“小燕子你跑的太快了，这件衣服是你前些日子说要穿给萧将军看的，我特意送来了。”
紫薇说着，又看了一眼她乱糟糟的头发，“那边偏殿没人，我陪你去换。发髻也重新梳一下，总不能这副模样见萧将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坚定，不容人拒绝。
萧云看着璎珞怀里那叠衣裳，红色旗装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金色暗纹，正是容音前些日子才让针线房给她赶制的新衣。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紫薇拉着她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永琪一眼：“永琪，你帮我们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永琪站在原地，也朝紫薇点头应下。
他靠在廊柱旁，目光却已经转向了偏殿的方向。
偏殿里安静极了，紫薇替萧云解开发绳，拿过梳子，从发顶开始，细细地往下梳。
梳齿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萧云安静地坐着，从铜镜里看着紫薇低垂的眉眼，小声说了一句。
“紫薇，你说我爹等会儿见了我，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紫薇听了，没有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反而放得更轻了一些：“不会的。他又不是没看过你长大。”
萧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还带着练鞭子留下的薄茧，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鼓胀开来，满满的、热热的，快要溢出来。
紫薇替她梳好发髻，插上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退后半步，看了看镜中的她，伸手正了正她领口那朵金色暗纹的兰花：“好了。”
萧云站起来，转了个身。大红色的旗装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领口那圈暗纹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微微泛起细碎的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紫薇，忽然笑了一下，轻声开口：“紫薇，谢谢你。”
紫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别让萧将军等太久。”
“璎珞姑姑，我们一起。”萧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多余的紧张都吹走。
没有等璎珞回答，直接拉起她的手，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永琪还靠在廊柱旁，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萧云从偏殿走出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迅速垂下了眼。
萧云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好看吗？”
永琪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目光没有抬起来，只是落在她衣摆的暗纹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好看。”
随即像是怕这回答太单薄，又补了一句，“萧将军看了，一定高兴。”
门开了。
萧之航从养心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傅恒。
他穿着灰青色的长衫，晨光铺了他满肩，照出他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的肤色和下巴上那道淡去的疤痕。
他走出门槛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廊下的永琪身上，微微颔首，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自然而然地移向了一旁那个穿着大红色旗装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云站在廊下，已经比一年前高出许多，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抽出新枝的小树，身上那件绣着金色暗纹的旗装衬得她眉眼舒展，隐隐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带着笑。
萧之航没有说话。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新梳的发髻、她端正的领口、她攥着衣摆的指尖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他伸手，像是想替她理一理鬓边那根碎发，可手在碰到她之前又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云儿，长高了。”
萧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说“爹你瘦了”，想说“爹你辛苦了”。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了一句：“爹，我好想你。”
萧之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色的小脑袋，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嗯，爹回来了。”
傅恒站在养心殿门口，没有急着走下台阶。
他看见萧云扑进萧之航怀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父女二人身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扫过廊下。
永琪还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萧云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偏殿门口的位置。
璎珞站在偏殿的门槛后面，没有走出来，也没有退回去。
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衣裳，她看见傅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躲开，也没有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细碎的发丝，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傅恒朝她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带着一丝急切，走到她面前站定，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
他直勾勾的看着璎珞，仿佛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可是他忍住了。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里面带着满满的思念：“我回来了。”
璎珞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嗯，我知道。”
“回来了就好。”璎珞补充道。
“皇上方才说，”傅恒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句话说得更妥帖一些。
“等忙完这阵子，就让我们把日子定下来。”
他说得不算直白，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