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的沙土地上,尔康和色布腾巴勒珠尔之间的比试已经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两柄刀没有再正面碰撞过,像是在避开那种会打断各自节奏的交锋。
尔康收刀时刀尖划出一个短促的圆,然后顺势退后一步,像是用这个动作替自己画了一条暂歇的线。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收住了弯刀,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气息依然平稳,像是方才那番动作并没有消耗他多少力气。
两人隔着几步的沙土地对视了一瞬,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片刻后,尔康把刀彻底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朝色布腾巴勒珠尔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了,再比下去,天要暗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把弯刀收入鞘中,像是用这个动作表示了同意。
“今日未尽兴,下次若有机会定要决出个胜负。”
尔康回应道,“若有下次,我一定奉陪。”
高台上,乾隆放下茶盏,目光从场中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落在罗卜藏衮布脸上。
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方才那两下子,倒不像是比刀法。”
罗卜藏衮布原本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场中,听见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也回味过来了什么,弯了一下嘴角。
“皇上说的是。”
乾隆没有侧头看他,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了然。
“一个刀尖转圈收势,一个弯刀划满月弧线。说是切磋刀法,倒更像是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直白的说法,“展示什么。”
罗卜藏衮布顺着他的话,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无奈的说道。
“年轻人嘛,总有些心思不愿意藏着掖着。”
乾隆听了,突然笑了,像是被这个说法轻轻搔到了某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他们倒是不怕被看穿。”
罗卜藏衮布也跟着大笑着,说道:“看穿了,也没人会说什么。中原有句古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乾隆侧过头看了罗卜藏衮布一眼,眼神里面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个当父亲的,倒是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罗卜藏衮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笑了一下。
“臣这个儿子,别的不说,心思倒是藏不住。与其让他闷在心里,不如臣替他先摊开一半。”
他说着,目光往台阶下方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色布腾巴勒珠尔还在那里。
“反正,在场的人,多半也已经看出来了。”
乾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台阶下的方向,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心里还是很满意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做法,在大庭广众下讨心上人欢心,又没有强迫对方一定接受自己的讨好,这个分寸拿捏的还是很到位。
台阶下方,尔康和色布腾巴勒珠尔已经各自站定,谁都没有急着离开。
这时,乾隆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尔康,色布腾巴勒珠尔,你们上来吧。”
两个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几乎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瞬,然后并肩走了过来。
在高台下方的位置站定。
乾隆目光在尔康和色布腾巴勒珠尔之间来回移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疑惑的说道。
“朕方才在台上看了一场比试。可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尔康闻言抬起头急忙想要辩解什么,眼角余光扫到紫薇正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瞬间闭上了嘴巴。
色布腾巴勒珠尔低着头,思索着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得罪皇上,让这个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以为自己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乾隆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
“朕记得,朕安排这场比试,是让你们展示刀法的,不是让你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展示身段的。”
尔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心下了然,自己的小心思果然瞒不住皇上。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自己这么做不会给璟瑟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乾隆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
“朕看你们那几招,刀倒是没碰到几次,倒是各自转了好几圈。”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罗卜藏衮布一眼,“你帐下的年轻人,平时练刀也这么转圈?”
罗卜藏衮布对上乾隆眼里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下了然,端着茶盏,企图压下嘴角一丝笑意,语气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回皇上,他平日练刀,没这么多圈。”
乾隆听了,目光又落回高台下方:“那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两个人今日这几圈,究竟是替谁转的?”
尔康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道。
“请皇上恕罪,微臣只是……想在比试中多尝试几种不同的刀路。”
乾隆听了,目光在尔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色布腾巴勒珠尔身上。
“那你呢?”
色布腾巴勒珠尔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躬身。
“回皇上,臣也只是想多展示一些草原刀法的变化。”
他顿了一下,“若是有不合规矩之处,请皇上责罚。”
乾隆听了这两个回答,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像是故意让那片刻的安静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语气里面恢复了一丝笑意。
“行了,朕也没说你们转圈不对。”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下回若要转圈,记得转得好看些。”
尔康和色布腾巴勒珠尔几乎同时抬头,尔康抱拳,色布腾巴勒珠尔行礼道,“多谢皇上。”
紫薇原本一直微微前倾的身子在听见“行了,朕也没说你们转圈不对”那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尔康身上移开了。
萧云坐在永琪旁边,虽然她的目光看似一直落在高台上的对话,实际上用余光把紫薇的反应看了一个全程,然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她方才那口气,怕是憋了一整场。”
永琪的视线落在萧云脸上,神情认真的问道。
“换作我是刚才的处境,你也会憋着吗?”
此时的萧云刚端起一杯茶,送入口中喝了一口,闻言直接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旁的璟瑟见状,递给萧云一条手帕,飞快的瞪了永琪一眼,然后开始帮萧云拍了拍后背,企图用这个方式缓解一二。
永琪见状,脸上满是愧疚的接过萧云手里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