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的声音像个劈了叉的破锣。在几万人的广场上空嗡嗡地来回震荡。“主公……我是该请您上台……还是请您继续修鞋啊?”
死寂。刚才还人声鼎沸、热浪滚滚的广场。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几万双眼睛。顺着那道刺眼的聚光灯光柱。死死盯着看台最左边的那个阴暗角落。
陆渊的手指头还捏着那截生锈的破铁丝。铁丝尖扎在指甲缝的黑泥里,有点生疼。刺眼的强光晃得他那双死鱼眼直冒金星。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额头前面。
大裤衩底下的大腿根有点发痒。汗水顺着腿毛往下淌,黏糊糊的。他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红双喜香烟。吧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土的水泥地上。
“真特么成。”陆渊在心里把龙战的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一遍。“这黑大个是不是早上吃大蒜把脑子熏坏了?”“大庭广众的瞎嚎丧什么玩意儿!”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手里那半截刚拧下来的断铁丝。手指头猛地一发力。肌肉底下的筋膜瞬间绷紧。
“嗖!”那截不到三厘米的生锈铁丝。像是一颗出膛的狙击枪穿甲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叫声。迎着那道惨白的强光,直直地飞了上去。
“啪嚓!”半空中那盏几千瓦的高功率聚光灯。厚实的防爆玻璃罩子直接被铁丝击穿。玻璃碎成几百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玻璃冰雹。
灯泡里头的钨丝“滋啦”闪了一团刺眼的蓝火花。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胶皮味。“砰”的一声,彻底憋了。那道死死咬着陆渊的光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角落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阴影中。
陆渊把剩下的半截铁丝胡乱在人字拖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铁丝头还翘在外面,差点扎着脚背。他趿拉着拖鞋,慢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啥破灯!”陆渊拍了拍大裤衩上的灰,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浓浓的不满。“质量也太次了!”“这灯泡炸了差点没烫着老子!”
“你们这采购部门吃回扣了吧!”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加上灯光突然炸裂的变故。广场上那几万人瞬间回过神来。人群里像炸了锅一样,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灯泡炸了?”“刚才广播里喊的啥?什么修鞋?”“估计是后台麦克风串台了,对讲机漏音了吧。”
距离太远。再加上刚才强光晃眼,根本没几个人看清陆渊的长相。都以为是哪个负责维修脚手架的民工。碰巧被坏掉的灯给照着了。
高台上。龙战看着那盏被打爆的聚光灯。后脊梁骨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流,把内衣都给湿透了。他知道,这是主公在警告他。
再敢瞎咧咧,下一块铁丝打的就是他的黑脑门了。
“咳咳!”龙战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把那股子惊恐给压下去。对着麦克风一本正经地找补。“各安保部门注意!”“检查设备线路!”“别让维修工人乱碰电源!”
后台监控车里。空调开得贼大,呼呼往外喷着冷风。老首长本来端着个茶缸子正美着呢。听见刚才那声大吼,一口茶水全喷在前面的军用屏幕上了。茶水顺着屏幕往下淌。
几根烂茶叶梗贴在显示器上。
“这瘪犊子发什么神经!”老首长气得一脚踹在前面的铁椅子上。膝盖骨撞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揉。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手指头死命戳着送话键。
“龙战!”老首长对着对讲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麦克风一网罩。“你是不是昨天喝假酒喝傻了!”“老子让你念演讲稿!”“你管他修鞋还是掏粪!”
“赶紧把场子给老子圆回来!今天要是出了乱子,老子毙了你!”
龙战站在高台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死死捏着演讲稿的边缘。纸张都被他捏皱了。耳朵里的微型隐形耳机传出老头子的骂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他一张黑红的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条长刀疤往下滚。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收到!”龙战压低嗓门,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小声回了一句。“设备故障,我这就圆回来!”
观礼区第三排。人挤人,汗臭味熏得人头晕。苏清秋手里还捏着那个大红色的应援小旗子。旗子的塑料杆被她捏得有点弯。
她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把刚才音响里那句话来回过了一遍。修鞋?她猛地回过头。看着看台最左边那个搭脚手架的地方。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
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难道是陆渊?”苏清秋咬着下唇,心里直犯嘀咕。“这混蛋刚才说去角落找厕所。”她想拨个电话问问,但现场的信号屏蔽器开着,手机根本没信号。
只能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包里。重新垫起脚尖,看向高台的方向。
脚手架底下。陆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借着人群骚动的功夫。他猫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了出去。肩膀蹭过好几个人的后背。沾了一身的臭汗味。
“这地方不能待了。”陆渊小声嘀咕。“目标太大,容易被那帮傻鸟盯上。”
大典现场人山人海。几万人的体温把空气烤得像个大烤箱。陆渊趿拉着拖鞋。吧唧吧唧地在人群外围晃荡。专挑那些没人的死角走。
终于。在舞台最右侧的一个巨型音响支架后面。他找着了一块风水宝地。这地方上面有一块防雨帆布挡着太阳。底下还摞着几个装矿泉水的空纸箱子。背光,阴凉。
最重要的是,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舒坦。”陆渊一屁股坐在最上面的一个纸箱子上。纸箱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往下瘪了一大半。
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从缝隙里漏了出来,滚在地上。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脱下来。揉成一团,垫在屁股底下。白衬衫的扣子直接解开三个。露出胸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结实皮肉。他拿手在胸前扇了扇风。
凉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带走了一身的热气。
陆渊伸手进大裤衩那深不见底的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油乎乎的红色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全是一层温热的冷凝水。弄得裤兜里湿漉漉的。
那是昨天晚上在江海市。他顺路在巷子口那家绝味鸭脖买的半斤微辣鸭脖。大清早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用两个冰袋裹着偷偷塞进兜里的。
这会儿冰袋早化成温水了。但里面的鸭脖还带着点丝丝的凉气。
“得咧。”陆渊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牙缝里干干净净的。“看戏哪能没零食。”“老头子这大典办得真抠搜,连把瓜子都不发。”
他解开塑料袋的死结。一股子浓烈的酱香辣椒味扑面而来。混着这阴暗角落里的发霉味儿,提神。他伸手抓出一根粗大的鸭脖子。
上面沾满了红彤彤的辣椒油和白色的芝麻粒。
他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牙齿咬在骨头节上。“咔吧”一声。清脆的咀嚼声在这个小角落里回荡。
酱红色的辣油顺着鸭脖骨头渗出来。流在嘴角上。他拿灵活的舌尖一卷,舔得干干净净。“真香。”陆渊砸吧砸吧嘴,吸溜了一下被辣出来的鼻涕。
“这微辣的后劲还挺足。”
他把啃干净的骨头吐在手心里。大拇指一弹。骨头渣子飞进旁边的铁管缝隙里。“啪嗒”掉在地上。他又抓起第二根,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高台上。军乐声再次响了起来。慷慨激昂,震耳欲聋。
龙战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那张被汗水浸透了的演讲稿。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虽然刚才出了点岔子。但大典的流程还得继续往下走。老头子在后台的对讲机里已经骂了娘了。
“全体都有!”龙战的声音再次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向全世界宣告!”
他念着稿子。但那双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台下乱瞟。他得确认主公现在躲在哪。万一待会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他好有个心理准备。
龙战的视线在人群外围扫了一圈。突然。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刀疤跟着一跳一跳的。
他看见了。在看台最右侧的那个阴暗角落里。两块防雨布的缝隙中间。
一截沾着辣油的鸭脖骨头。从缝隙里飞了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油腻的抛物线。“啪嗒”一声,掉在红地毯边缘。
紧接着。那个穿着白衬衫、大裤衩的男人。把一双穿着破人字拖的脚,大剌剌地伸出了防雨布。右脚趾头上绑着的那根铁丝,还在阳光下反着光。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脚趾头缝里还夹着点黑泥。
陆渊躲在角落里。一边啃着鸭脖。一边从缝隙里看着高台上的龙战。他甚至还抬起那只油乎乎的左手。冲着龙战的方向。极其随意地挥了两下。
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接着念你的,别管老子。”
龙战喉结狠狠一滚。咽了一大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嗓子眼像被一团破棉花堵住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极其庄重、严肃的演讲稿。嘴里念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词儿。“我们龙国的定海神针!”龙战扯着嗓子吼。声音极大,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不可战胜的!”“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他一边吼。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角落里。盯着那只正在抠脚丫子的粗糙大手。那只手抠完脚后跟。又伸进红色的塑料袋里,抓出了一根新的鸭脖。
龙战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一股子想死的心都有了。这特么叫什么事啊!他在台上吹得天花乱坠,把修罗战神塑造成了一尊冰冷无情的杀戮机器。结果正主躲在台底下。
吃得满嘴流油,还在那抠脚!
“看什么看!”老首长的怒吼声在龙战的隐形耳机里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你那眼珠子往哪瞟呢!”“看稿子!”“别特么管那个啃鸭脖的小王八蛋!”
“赶紧把流程走完!”
龙战赶紧收回视线。死死盯着手里的稿纸。汗水滴在纸面上,把墨迹都洇晕了。
看台下面。陆渊嚼碎了一块鸭脖脆骨。“咔吧咔吧”咽进肚子里。辣得他直哈气。“这老干妈口味的,还是不如周黑鸭带劲。”
他伸手在白衬衫上随意抹了一把手上的油。留下几个清晰的红指印。这白衬衫反正是废了,回去洗也洗不出来。
他靠在冰凉的音响铁架子上。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汗臭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撇了撇厚厚的嘴唇。
“真成。”陆渊小声嘀咕。“搞这么大阵仗。”“把老子拉出来当猴耍。”“老头子这心机,是越来越脏了。”
他把剩下的几根鸭脖连着塑料袋。一起塞进大裤衩的兜里。兜里鼓起好大一个包,看着特别滑稽。“留着下午饿了当点心。”
高台上。龙战的演讲也到了尾声。他浑身热血沸腾。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地毯上。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
“三年了!”龙战的声音提高到了极限。近乎嘶吼。“有些人以为我们龙国的定海神针断了!”“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睁大狗眼看清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猛地一挥。指向高台正后方那一扇巨大的红色合金大门。大门上雕刻着一条腾飞的巨龙。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有请!”龙战的嗓门拉到最大,声带都快撕裂了。“镇国基石!”“修罗战神!”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几万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点杂音都没有了。连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记者拼命往前挤。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得像机关枪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
苏清秋在人群里。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红旗疯狂挥舞。她踮起脚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大门。“终于要出来了……”她喃喃自语,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修罗战神……到底长什么样……”
陆渊蹲在角落里。听着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打了个饱嗝。一股子辣椒油味。
“得咧。”陆渊拍了拍大裤衩上的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老头子催命了。”“我这刚啃完鸭脖子,连手都没洗呢。”“真特么不给人留点私人空间。”
他趿拉着那双破烂的人字拖。右脚的铁丝头在地上刮出“沙拉沙拉”的动静。朝着高台侧面的一个偏僻上场口。吧唧吧唧地走了过去。
“老子倒要看看。”陆渊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这帮傻鸟看见老子这副尊容。”“下巴会不会全掉在柏油马路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此时。那扇红色的合金大门发出沉闷的机械声。缓缓向两边打开。里面的干冰烟雾像瀑布一样涌了出来。全场的聚光灯,瞬间开始疯狂闪烁、乱晃。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乌龙。正在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