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秋紧紧攥着小红旗的塑料杆子。手心里全是被太阳烤出来的冷汗。红色的塑料旗杆在她的指甲缝里被捏得微微发弯。指节泛起一阵惨白。
她死死盯着那扇巨大的红色合金大门。
大门里喷出来的白色干冰烟雾。像是一大锅煮沸的白粥,咕嘟咕嘟往外冒。白雾顺着台阶往下滚落,流在红地毯上。慢慢被毒辣的热风吹散。门洞里面黑洞洞的。
什么都没有。
空气在这几万人汇聚的广场上,彻底凝固了。只有远处那十几面大红色的彩旗。在风里发出“啪啪”的抽打声。
前排挤着的几百个中外记者。手里的长枪短炮举得胳膊都酸了。快门键按下去,“咔嚓咔嚓”响了一阵,全停了。有个外国记者胖得满脸油汗。
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泥。
“人呢?”外国记者操着蹩脚的中文,嘴唇干裂得起皮。“不是说修罗战神出场吗?”“这就喷点烟雾弹完事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就像是点燃了一串湿漉漉的鞭炮。从刚开始的细碎嘀咕,瞬间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有几万只绿头大苍蝇在广场上空盘旋。
苏清秋踮起的脚尖有点发酸。七厘米的细高跟鞋跟。踩在柏油马路的裂缝里,崴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一个铁栅栏。手心沾上了一点滚烫的铁锈。
她顾不上擦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怎么没人出来?”她咬着下唇,咬出一道带血丝的牙印。
高台上。龙战那张黑红的脸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那条蜈蚣一样的刀疤往下滚。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耳朵里。隐形对讲耳机正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老首长的破锣嗓子在里面疯狂咆哮。
“龙战!”老首长的唾沫星子仿佛能顺着电波喷过来。“你他娘的眼瞎了!”“人呢!”“老子让你念完稿子直接请人,那小王八蛋怎么没从正门出来!”
“你把这几万人的大场子搞砸了,老子毙了你!”
龙战咽了一大口发干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嗓子眼像含着一把粗砂纸。
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演讲台的边缘。手指骨节捏得嘎吧直响。纯钢的台面被他抓出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子。另一只手拿着那份被汗水浸透了的演讲稿。
纸张湿答答地贴在手心上。
“首长。”龙战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我也不知道啊。”“主公早上明明说好的,走红地毯上来。”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开始在高台四周疯狂扫视。像是一头丢了猎物的黑熊。
就在这个时候。看台最左侧,也就是靠近音响设备盲区的那个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塑料碰撞声。
“嘎巴。”
声音不大,但在龙战那变态的听力捕捉下。清晰得就像在耳边捏碎了一块干脆面。
那是一个装矿泉水的空纸箱子。被什么重物直接压瘪了。
龙战猛地转过头。脖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视线越过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穿过那些乱晃的灯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搭着防雨帆布的死角。
那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阳光从缝隙里透进去。地上散落着几个空水瓶子。
在那个压瘪的纸箱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卷的灰T恤的男人。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胸口一片带着汗珠的结实皮肉。下面套着一条蓝底红花的大裤衩子。裤衩边缘还挂着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男人的一条腿踩在另一个纸箱子上。另一条腿耷拉着。脚底板上踩着一双极其眼熟的人字拖。右脚的拖鞋带子断了。用一截生锈的细铁丝胡乱缠了两圈。
铁丝头翘在外面,闪着刺眼的金属光。
龙战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拿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男人根本没看高台。他手里正捏着一根酱红色的绝味鸭脖。上面沾满了辣椒油和白芝麻。他张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鸭脖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吧。”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是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吃得满嘴流油。红色的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伸出舌尖,在嘴角舔了一圈,舔得干干净净。
龙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脑门上的汗水滴在脚下的红地毯上。砸出一朵小黑花。
“主公……”龙战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这特么可是全球直播的战神大典啊!”“您躲在角落里啃鸭脖?”“还穿个花裤衩!”“老头子非得气出脑溢血不可!”
龙战不敢再看下去了。他赶紧收回视线。双手撑在演讲台上。准备编个理由,把这场子圆回来。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舞台正前方的导演控制室里。那个胖胖的总导演急疯了。
他戴着鸭舌帽,脑门上的头发全掉光了。手里拿着对讲机疯狂大吼。“灯光组!”“你们吃干饭的!”“正门没人,赶紧拿聚光灯全场扫!”“把人给我找出来!”
“找不到人,老子扣你们半年奖金!”
控制台前的几个灯光师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地推着推杆。操作台上的按键被按得啪啪作响。
原本聚焦在合金大门上的八台高功率聚光灯。瞬间散开。像八把发了疯的白色光剑。在几万人的广场上空胡乱扫射。
强光刺得台下的观众纷纷抬手捂住眼睛。“哎哟,这光太晃眼了!”“找什么呢这是!”人群里一阵骚乱,互相踩着脚,发出一阵阵叫骂声。
光柱在高台上切来切去。扫过那些扛枪的士兵,扫过红地毯。最后。其中一台几千瓦的超级聚光灯。
“唰!”一道刺眼的白光。没有一丝偏差地。穿过了那块防雨帆布的缝隙。直愣愣地打在了那个角落里。
光柱的中心。死死罩住了那个坐在纸箱子上的男人。
周围的一切都在黑暗里。只有那个角落,亮得像个小太阳。
陆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一下。眼睛一阵酸痛。他正嚼着一块带脆骨的鸭脖肉。满嘴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麻味。
“操!”陆渊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咽下嘴里的肉。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心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红油。挡在额头前面,遮住那刺眼的强光。
他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烦。那双像死鱼一样的黑眼珠,透过手指缝。冷冷地看了一眼半空中的聚光灯。
全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秒钟。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型闸刀。齐刷刷地切断了。
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几万人的目光。几千个记者的镜头。还有全球暗网直播间里上千万双眼睛。顺着那道笔直的光柱。全都死死钉在了陆渊的身上。
这就是那个让西方战神灰飞烟灭的修罗?这就是龙国的定海神针?
大花裤衩子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露出腿上浓密的黑毛。灰T恤的领口耷拉着。脚趾头还在那双破人字拖里动了两下。
这特么是哪门子的战神!这简直就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无业游民!
苏清秋在第三排。手里的小红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杆子磕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脑子里像是有几百颗炸弹同时引爆。轰鸣声震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陆……陆渊?!”苏清秋在心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天天在家给她端洗脚水的男人。那个为了两百块零花钱跟她死皮赖脸的混蛋。
此刻。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正举着一根啃得光秃秃的鸭脖骨头。
陆渊把手放下来。他眯着眼,看清了周围几万人石化的表情。也看到了高台上龙战那张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的黑脸。
他没慌。也没觉得丢人。反而伸手在大裤衩的兜里摸了两把。
兜里有点黏糊糊的。那是刚才买鸭脖时,老板多给的一袋辣椒油漏了。他把手拿出来。手指头上沾着黄红色的油渍。他在大裤衩上随意地蹭了两下。
蹭出两道暗红色的脏印子。
“看啥呢?”陆渊扯着那副公鸭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