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落进杯底，发出两声轻响。
庞贝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昂热抬了抬。
“敬极北。”
昂热看着他，手指搭在杯沿，没有立刻喝下去。
杯中的酒清澈透亮，灯光落进去，连一点杂色都没有，昂热打开黄金瞳，细细扫过酒液，没看见炼金矩阵，也没察觉龙血波动。
酒香里只有橡木桶和葡萄发酵后的味道。
庞贝靠在沙发上，手腕搭着杯沿，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怎么，连一杯酒都不敢喝了？”
“你大半夜跑来我的办公室，还带着一壶酒。”昂热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这杯酒里埋了多少麻烦。”
“没有麻烦。”
“那就先喝给我看。”
庞贝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落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动作自然，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昂热看了他几秒，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入口的味道很柔，酒精被时间磨得很淡，舌尖只剩下一点果香，昂热喝过不少名贵的酒，这杯确实算得上好酒。
他又喝了一口。
庞贝的眼神在那一刻轻轻动了下。
昂热看见了。
可酒已经进了腹中。
“味道怎么样？”庞贝问。
“还行。”
昂热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桌边的钢笔，继续在楚子航的档案上写字。
笔尖刚落下，右手食指忽然停住。
指尖没有知觉了。
昂热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依旧稳稳握着钢笔，皮肤也没有任何变化。
可那根手指传来的触感已经变得很淡，握笔的力道正在从掌心里一点点消失。
他没有抬头。
“酒里有东西。”
庞贝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现在才发现，已经有点晚了。”
昂热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去。
腹部传来一阵灼痛，随后那股热意沿着血管快速蔓延。体内沉寂多年的龙血受到刺激，试图冲开束缚，言灵腺体也随之开始运转。
血统刚刚抬头，灼痛便骤然收紧。
言灵腺体的运转被硬生生压住。
昂热的双腿失去了力气。
他伸手撑住桌沿，身体没有倒下。
庞贝靠在沙发上，安静欣赏着这一幕。
“别紧张，老朋友。这东西只会让你好好睡一觉。”
昂热抬眼看他。
“你给我下毒？”
“说毒有点难听。”庞贝摇了摇杯子。
“这是加图索家族保存了很多年的炼金制剂，专门对付高纯度龙血，它不会在酒里留下痕迹，进入人体以后才会开始工作。”
昂热的眼神沉了下去，他见过不少炼金毒药，也亲自喝过更凶的东西。
可这一次的药效太快。
先封住神经，再压制龙血，最后咬住言灵腺体。
每一步都冲着混血种最要命的地方去，配制它的人，对龙血和言灵的了解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
“为了对付我，你们准备了多久？”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
庞贝伸出一根手指，在杯口上轻轻敲了两下。
“昂热，你活得太久，也赢得太多。秘党习惯了把你当成永远不会倒下的那个人，加图索家族可没有这个习惯。”
昂热的右腿开始发麻。
他握住桌沿，借着桌面支撑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刚离开椅面，膝盖便失去了力气。
他重重坐回椅子，皮椅向后滑出一段，椅脚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庞贝没有起身。
“别挣扎了。”
“你似乎很确定。”
“因为我知道这药的分量。”
庞贝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银色小盒，放在桌面上。
盒盖打开，里面摆着几根细长的黑色金属针，针身上刻着极细的龙文。
“三根针，分别封住血统、言灵和神经。酒只是让它们先进入你的身体，真正让你失去力量的，是这些东西。”
昂热盯着那只盒子。
“你打算给我补上？”
“看情况。”
“加图索家族什么时候学会留活口了？”
“家族一直留活口。”庞贝拿起一根金属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该签什么文件。”
昂热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胸口却跟着牵出剧痛。
他偏过头，咳了起来。
第一声还压在喉咙里，第二声已经带出血腥味。黑色血液从嘴角淌下，滴在桌面那份楚子航的档案上，污掉了最后一行签名。
昂热猛地扣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黑血沿着下巴落下，滴在白色文件上，颜色刺眼。
庞贝看着那几滴血，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药对你比预想中更快。”
“失望了？”
“有一点。”
“你希望我直接死在这里？”
“那样省事。”
昂热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手背已经失去温度，龙血在体内不断冲撞，每一次试图开启言灵，都会被那股药力按回去。
可他的意识仍然清醒。
昂热活了太久，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能赌，什么时候必须立刻动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校长室外没有脚步声。
庞贝敢独自进来，代表他已经处理好了外围，学院的警报没有响，诺玛也没有向他发出提醒，走廊上的监控大概早就被接管。
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知道。
“你已经控制了学院的通讯？”昂热问。
庞贝没有回答，只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昂热的手指慢慢松开桌沿，庞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确认。
“你打算放弃了？”
“我只是在想，今晚该用哪把刀。”
“刀？”
“我办公室里有很多刀。”
昂热的声音不高，身体仍然坐在椅子上，脸色也因为毒素变得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锋利没有减少半分。
庞贝将酒杯放回桌面。
“你的时间零已经被压住了。”
“你试过？”
“家族拿你的战斗记录做过几百次推演。”
“推演不是亲自挨刀。”
“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能杀人。”
昂热说完，右手从桌面上移开，藏进宽大的袖口。
庞贝没有阻止。
他知道昂热的习惯，也知道那条袖子里藏着什么。可他没有把这点小动作放在心上。
一位中了炼金毒素的老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昂热的手指碰到了折刀的刀柄。
那把刀跟随他很多年，刀柄被掌心磨得光滑，刀鞘里藏着不长的锋刃。它没有龙骨，也没有炼金铭文，只有一截冷硬的钢。
可昂热最习惯用它。
他的手指握紧刀柄，体内的毒素继续往上爬，胸口像被铁箍扣住，呼吸开始变得费力。
耳边传来细细的嗡鸣，校长室里的灯光也出现了重影。
庞贝端着酒杯，安静看着。
“校长先生，交出学院权限，签下临时接管文件，我可以保证你活着看到明天。”
“那份文件上写了什么？”
“校董会将进入紧急管理状态，执行部接受家族指挥，诺玛切换内部权限。学院仍然存在，只是换一个人做主。”
“换你？”
“换加图索家族。”
昂热握着折刀，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你们终于不装了。”
“装给谁看？”
庞贝放下酒杯，身子向前倾了些。
“龙王正在苏醒，世界马上会迎来真正的灾难，秘党需要一个更有效率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沉迷旧仇的老人。”
“你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签字。”
“我拒绝。”
庞贝脸上的笑停了。
昂热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从袖口抽出折刀，刀身弹开的声音很轻，却在校长室里传得清楚。
庞贝坐在沙发上，手指停在杯沿。
昂热抬起头，黄金瞳在毒素压制下重新亮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迟疑。
也没有衰败。
只有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屠龙者，在最后关头仍然保留下来的杀意。
“加图索家族想接管学院，可以。”
昂热将折刀横在身前，手腕稳得吓人。
“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校长室的空气停了一下。
下一刻，时间零的领域从昂热脚下展开。
墙上的挂钟停止走动，窗外的雨滴定在玻璃上，灯光凝在半空。庞贝手中的酒液刚刚晃起波纹，也停在杯壁旁边。
整个房间的时间，被昂热强行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