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狗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模样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原本的一头白发已经恢复了乌黑,脸上也不再是那副俊美无俦的面容,而是变得普通了许多,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中年书生。
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熟悉的白纱。
叶景。
这位曾经的花州第一人,此刻正笑呵呵把大黄狗拎起来放在怀里,任凭几个孩子在身边吵闹,姿态松弛得不像样子。
“这狗再养几年,说不定就能帮我探路了。”
叶景一边撸狗一边笑。
“看路?为什么呀?”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歪着脑袋问。
叶景伸手点了点自己蒙着白纱的眼睛:
“因为叔叔的眼睛看不见呀。”
几个孩子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女娃踮起脚,小手轻轻摸了摸叶景脸上的纱布,嘟着嘴:
“疼不疼?”
“不疼,习惯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蹲下身来,打量着黄狗,好奇道:
“叔叔,这大狗几岁了呀?好大个!”
叶景笑着拍了狗头:
“此犬有一丝奇特血脉,因此个头大了些,已经快三岁了。”
“啊?!”男孩瞪大眼,“才三岁就这么大!我看它都快二十岁了!”
叶景哈哈大笑:
“狗若是到了二十岁,那可就成老寿星了,该颐养天年,走不动道喽。”
孩子们跟着笑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大黄狗以后会不会长得像牛那么大。
然后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忽然仰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叶景,说了一句:
“叔叔,等狗二十岁了,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就好了?”
童言无忌。
孩子的世界里,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二十年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足以让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变好。
歇脚的农夫们闻言,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叶景愣了一下,也随着轻笑起来。
院子里的热闹没有停,孩子们依旧在嬉戏。
但言冽站在院门外,整个人好像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天灵盖上。
那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稚子年幼,不知犬寿有尽,盲目难明。
她只是觉得——时间在流,一切都会变好。
狗会长大,眼睛会痊愈,世间所有的缺憾,都会被岁月自然填平。
一句最纯真无暇的期盼,却道出了一个最残忍无奈的现实。
没有人告诉她“不可能”。
所以在她的世界里,就没有“不可能”。
言冽体内的先天功忽然自行运转起来,周身经脉中那股至柔至纯的先天清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涌动。
他没有犹豫。
直接就地盘膝坐下,靠在院墙外的青石板上,双目微阖。
脑海中的思绪如潮水翻涌。
先天功。
先天。
这两个字他修炼了多久,却到今天才真正去想——什么是“先天”?
他从穿越至今,一路疯狂吸收功法,白虎圣法、傲血魂经、七星镇岳、青囊真气、玄武神念……体内经脉里塞满了后天习得的力量。
他以为修炼先天功,就是在这些力量之上再叠加一层更强大的东西。
错了。
全错了。
先天不是“加法”,是“减法”。
婴儿落地时不懂什么叫危险,所以敢从高处跳下;不懂什么叫不可能,所以相信一切。
她不知道瞎了的眼睛治不好,所以在她的信念中,它就一定能好。
这不是无知,而是“先天”。
万物本无障碍,所有的“不可能”都是后天认知强加的枷锁。
言冽的识海中,那些堆积如山的武学记忆、功法残篇、锻造法门……忽然间变成了一道无形的锁链,将那股先天真气缠得死死的。
你学得越多,知道的“规则”越多,离“先天”就越远。
所以先天功的第七重,不是要他再去参悟什么高深道理——而是要他在万般繁复之中,回归那个最初的的状态。
像那个孩子一样。
相信水能倒流,相信死能复生,相信自己是世间的唯一。
相信天地间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轰——
一声无声的炸响,在识海中心蓦然绽放。
随着言冽念头通达,先天清气瞬间突破了第六重的壁障,如决堤之水灌入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
那些后天习得的各种内力非但没有被排斥,反而在先天之气的贯穿下变得更加圆融通透,仿佛百川归海。
【叮!先天功突破至第七重!】
【你的“随心”技能获得大幅度增强。】
言冽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次突破先天功第七重,没有任何天地异象出现,甚至连远处的农户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就像是天空之中一朵云飘过,一缕风来过。
睁开眼时,天光正好。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叶景不知在讲什么故事,大黄狗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歇脚的老汉们互相说着最近山货的价钱,没人注意到墙根底下这个盘腿坐着的年轻人。
言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