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僧守形骸忘佛意,人争舍利失心明。】
【我今携向江湖去,且与人间照不平。】
——盗王,云砚客。
字迹狂放不羁,透着一股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张狂。
“把这张纸收好。”
言冽将宣纸扔到莉莉丝面前。
“等到了皇城复命,三皇子若问起佛骨舍利下落,你便将此物呈上。”
言冽靠回兽皮软垫,语气随意:
“你就说,在回京途中,遭遇神秘高手袭击。对方身法诡谲,修为深不可测。
你拼尽全力也未能护住宝物,而对方,只留下这张字条。”
莉莉丝美眸流转,立刻领悟了其中关窍。
“奴家遵命。”
莉莉丝将宣纸小心翼翼折叠收好,看向言冽的目光愈发狂热。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手段通天,更有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怕心机。
不仅精通医术、毒术、机关术,如今竟连盗王的笔迹都能信手拈来。
臣服于这样的强者,她心甘情愿,甚至引以为荣。
事情交代完毕,言冽从床上坐起,换上一身简单粗布衣服。
“走。”他理了理衣衫,率先走向车门,“带我去见见那个小和尚。”
莉莉丝赶紧起身,跟在言冽身后,替他掀开厚重帘布。
车外,阳光刺眼。
管事正骑着一匹杂毛马,在队伍外侧巡视。眼角余光瞥见那辆最奢华的马车门帘掀开,那个满身泥污的流浪汉竟全须全尾走了出来,甚至还换了一身衣服。
这小子,居然没被那位妖娆狠辣的贵人吸干?
不仅没死,看那走路姿态,反倒比进去前还要龙精虎猛。
管事眼珠一转,连忙翻身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迎上前去。
既然这苦力得了贵人青睐,自己上去巴结一番,说不定能讨些赏钱。
然而,他刚凑近,莉莉丝一个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句巴结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言冽连看都未看他一眼,跟着莉莉丝径直走向了队伍中间的另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虽然也算宽敞,但比起莉莉丝那辆极尽奢华的座驾,只能算是朴素。
但是这辆马车的减震效果和隔音效果却做的极好,甚至连车轮上都包裹了几层三阶裂牛皮。
两人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很整洁,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布置得倒也简单,一张矮榻,一只蒲团。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和尚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两只小手规矩矩搭在膝头,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正在摇头晃脑地诵着佛经。
他生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只是神情呆呆的,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木讷。
甚至念到一半的时候,还忽然卡壳了。
这小和尚愣了愣,只好从头开始念。
听到外边的动静,他睁开眼,乌黑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落在了言冽身上。
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就这么呆呆的盯着言冽。
这就是尘心。
言冽在旁边坐下,随手布下隔绝阵法,然后用玄武神念包裹马车。
而莉莉丝则像个最忠诚的护卫,垂手立在门边。
“你叫尘心?”
言冽开口。
小和尚呆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嘴里继续念叨着含糊不清的经文。
“菩提寺传承,留下来了吗?”
“我乃道门祖庭灵台山的弟子,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忙一二。”
然而小和尚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晃着脑袋。
过了半晌,他才停下来,用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看着言冽,一字一顿地说道:
“方丈说过,功法……自在心中。”
言冽嘴角微一扯。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言冽想了想,干脆换了个方向。
“你在菩提寺住了多久?”
“好久好久。”
“多久?”
“……不知道。”尘心眨了眨眼,“方丈说,日子不用数,数了也记不住。”
“寺里除了方丈,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就你们两个?”
“嗯。方丈种地,小僧念经。”
言冽沉默了一息。
偌大的佛门祖庭,最后只剩一老一小。一个种地一个念经。
这破败程度,比他当初去灵台山时见到的那三个邋遢道士还寒酸。
起码那几个道士还知道偶尔下山打打牙祭。
“方丈为什么选择坐化,你知道吗?”
尘心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表情。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着脖子不知该往哪飞。
“方丈说……该他走了。”
“走之前,他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
“留了。”
尘心认真地点头。
言冽精神一振。
“什么?”
“方丈说——”尘心学着大人的语气,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尘心啊,记得吃饭。'”
“……”
言冽看着他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小脸,莫名生出一股无力感。
小和尚说完,又开始摇头晃脑,仿佛刚才的回答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那股呆劲儿,让言冽想起上辈子用的那些人工智障。
你问它今天天气如何,它给你回今天记得多喝水,答非所问。
言冽盯着尘心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你知道菩提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个关键词,小和尚停下摇头晃脑的动作。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若非言冽如今强大的精神力,根本捕捉不到。
“施主……想听吗?”
尘心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一问三不知的呆愣,而是多了几分……叹息。
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借着孩童的嘴在说话。
言冽后背汗毛竖起一瞬,旋即按下。
“你说。”
尘心盘着腿,小手搭在膝上,嘴唇翕动。
“如今天下佛法,分为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