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院长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院长,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郑耀先来了。”
“快,把郑先生请进办公室。”
院长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郑耀先。
这可是他的福星,更是他好不容易从二弟手里撬来的宝贝。
今晚杜月笙的一举一动,全是郑耀先通过秘密电台报到辽军指挥部的。
没有他,常遇春不可能在十八号码头堵个正着。
没有他,院长也不可能及时赶到城西粮仓。
门开了。
郑耀先进来,院长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泥点,像刚从哪个码头上跑完腿回来。
他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晾衣竿,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脚底下踩着棉花。
他的脸又窄又长,颧骨突出,皮肤黄里透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弄堂里风吹日晒的人。
只有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珠子深得见不到底,亮得发冷,像两颗被反复打磨过的黑石子。
“院长。”
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
郑耀先的身体被拍得矮了半寸。
“郑先生,坐。”
院长指了指旁边的皮沙发,“喝茶还是喝酒?”
“茶。”
郑耀先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院长。”
勤务兵端了茶进来。
郑耀先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把杯沿贴在唇边,像在暖嘴。
他坐得很直,两只脚并拢,膝盖上放着那顶半旧的灰布帽子。
“杜月笙的事,你办得好。”
院长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没有你的电报,今晚十八号码头就让他们烧了,我替二帅谢谢你。”
郑耀先微微摇头:
“分内的事。”
“二帅当年把我放在户城,就是等这一天。”
“杜月笙的动静,我盯了三个月。”
“他什么时候召集人,什么时候发家伙,什么时候动手,我全知道。”
“只是没想到他儿子会亲自去码头,更没想到孔家那个小崽子也动了手。”
“孔令侃被我打死了。”
院长说,语气很平,“孔家的人在城西烧军粮,就地正法。”
郑耀先的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
他捧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双手递上来。
“四大家族在户城的底子,全在这上面。”
院长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用的是旧报纸的空白边角,背面还印着半截广告。
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点,散布在户城的各个角落。
每个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人名、地址、房屋特征和警戒情况。
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院长看着那张图,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孔繁霈,孔家在户城的管事,原住在法租界贝勒路八号,前天搬到了爱多亚路的一处犹太商人公寓。”
“三层楼,带地下室,后门通着一家咖啡馆的厨房。”
“他身边有四个保镖,都是从南京带来的,身上有枪。”
郑耀先说着,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宋子良的老婆宋张氏,住在静安寺路那边的公馆里。”
“但她每天早上会去圣心医院,说是看病,其实是在等接头的。”
“接头的人从苏州过来,一般是上午十点到,医院二楼的女厕所是她惯用的交接点,那里有一扇窗,能看到后门的巷子。”
“她身边有两个女佣,都是宋家从南京带来的,腰里别着小手枪。”
“陈家的周某,还在霞飞路三十七号。”
“那地方是陈果夫的旧宅,院子深,墙高,后门通着一条死巷。”
“周某身边有六个保镖,全是亡命徒,枪法准,胆子大。”
“但周某本人是个软骨头,只要把他堵住,他不会拼命。”
郑耀先说完,手指从图上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院长把那张图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盯着郑耀先。
“这些人,你盯了多久?”
“从户城被围开始。”
“二帅交代过,户城打起来之后,四大家族一定会趁乱发国难财。”
院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户城地图前,对照着手里那张草图,把四大家族的藏身点一个一个标上去。
每标一个,他嘴里就念叨一声,像在点名。
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被红圈填满的地图,忽然笑了。
“好。”
他说,“全在。”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摇了摇。
接线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沉声道:
“给我接常遇春。”
电话接通了。
常遇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常遇春,目标确认。”
院长说,“四大家族在户城的核心人员,一共十四处。”
“我念一个,你记一个。”
“明白。”
常遇春的声音短促,“十四处,同时收网,要活的要死的?”
院长看了一眼郑耀先。
郑耀先的嘴唇动了动,“最好是活的。”
院长对电话里说:
“活的,我们很缺钱,他们很值钱。”
“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常遇春已经在动了,“凌晨四点,全部收网。”
电话挂断。
院长把听筒放回去,朝郑耀先伸出一只手。
郑耀先站起身,双手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只轻轻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郑先生,等户城的事定下来,你留下。”
院长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重,“辽军需要你这样的人。”
“户城的码头、铁路、商会、银行,还有那些外国商行和领事馆的残余势力,每一个角落都要有人盯着。”
“你愿不愿意?”
“愿为院长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