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牢。
陈财神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被扯掉扣子的灰绸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胖的胸口。
手腕上绑着麻绳,绳子勒进肉里,把两只手勒成了紫红色。
他的脸又圆又大,下巴叠着三层肉,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此刻却灰扑扑的,像一块被踩过的豆腐。
他被两个士兵按在椅子上,椅子是郑耀先提前叫人搬来的,一把硬木椅子,没有扶手,椅面上钉着两个铁环,正好卡住他的脚踝。
虽然四大家族的人抓了不少,但是财富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所以院长直接把审讯四大家族的任务给了郑耀先。
此刻,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没有刑具。
只有一盏煤油灯,一个砚台,一支毛笔,和一叠裁好的白纸。
煤油灯的光又黄又暗,把郑耀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正在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着墙壁。
陈财神被按在椅子上,脚踝被铁环卡住,动弹不得。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肉在抖。
他盯着郑耀先,眼睛里全是恨和怕。
“陈先生。”
郑耀先开口,“你是陈家的财神爷,陈果夫在户城的每一笔进出,都从你手里过。”
“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什么。”
“答得爽快,少受罪,答得不爽快........”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睛看了陈财神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东西。
陈财神打了个寒噤。
这个人眼睛像两口枯井,漠然、冰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财神咬着牙,“陈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目都是干净的,你们不能.......”
郑耀先没有跟他争。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纸翻过来,对着陈财神。
上面写着:
扬子饭店,三零七。
陈财神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扬子饭店是陈家的产业,三零七是客房,谁都能住,这能说明什么?”
郑耀先没说话。
他又写了一张。这次写的是:
苏州河,三号仓库,军票,四十七箱。
陈财神脸上的肉猛地抽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郑耀先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
他又写了第三张:
霞飞路,瑞士银行,保险柜,编号七四二。
这一次,陈财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像盯着一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
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在煤油灯下泛着亮。
“你……你怎么知道……”
郑耀先放下笔。
他把那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陈先生,这些只是零头。”
“你手里的东西,我全知道,今天把你请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自己说出来,我记下来,然后你签字画押。”
“这笔账就算了了。”
“你不说,我就把我知道的一条一条报上去,让院长去查。”
“查出来的,算你的罪。”
“你自己说的,算你立功。”
“你说,院长会怎么处置一个资敌通敌、窝藏军票、给日本人送粮的卖国贼?”
陈财神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脚踝上的铁环被抖得“咯咯”响。
他盯着郑耀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
可他什么也找不到。那两口枯井里,连他自己的倒影都照不出来。
“我说。”
“但你得答应我,留我一条命。”
郑耀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砚台往陈财神那边推了推,又放了一支毛笔在纸上。
“写。”
陈财神的手被解开,手指头还在发麻。
他哆嗦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郑耀先,眼眶里全是泪。
他这辈子替陈家管了二十年账,攒下的家业全在陈家的账本上。
可现在那些账本救不了他。
他咬着牙,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他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陈家在户城的银行存银写到股票证券,从仓库里的物资写到码头上的暗股,从法租界的房产写到狮驼岭的地产。
郑耀先坐在对面,一边看一边记,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
存银是什么成色?股票是哪家公司的?地产在哪条街上?门牌号多少?
陈财神已经彻底垮了,问什么答什么,像一只被开了膛的猪,肠子肚子全翻出来给人看。
写到最后一张纸时,陈财神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毛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墨痕。
他趴在桌上,满脸是汗,白胖的脸贴着桌面,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含糊不清:
“还有……还有一批金条,在……在十六铺码头,四号仓,地下……地下室,用桐油布包着的,三百根……每根十两……”
郑耀先把他写满字的纸收起来,数了数,一共十四张。
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张几乎认不出来。
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士兵说:
“带下去。”
陈财神被拖走,两条腿已经软得像面条,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才能走路。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郑耀先回到指挥部,院长还没睡。
院长坐在桌前,看见郑耀先进门,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头在纸上停了很久,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陈家在户城的存银和证券,折合美金,一亿两千万。”
“这还是最不起眼的,那其他几个家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