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日子没过几日,一场看不见的暗波,悄无声息缠上了陈韵禾。
周五下午,报社内部临时开会。
原本主编当众许诺,将由陈韵禾主笔的《山区扫盲纪实》系列,作为本月重点头版稿件推送,甚至要推荐参加全省文教新闻评优。
陈韵禾心里踏实,连日来耐心校对全文,连配图、导语、收尾批注全部整理妥当,只等周一定稿送审。
她辛辛苦苦攒下的一手素材、下乡笔录、村民口述记录,全整整齐齐锁在自己办公桌抽屉里。
她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绝不会出岔子。
谁也没想到,变数藏在暗处。
周五散会后,办公室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新来不久的女干事李曼丽,假意留下来整理卫生。
李曼丽比陈韵禾年轻两岁,刚调入报社半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平时嘴甜乖巧,逢人就笑。
可她心里,早就嫉妒疯了。
同样是年轻女干事,陈韵禾文笔稳、稿件质量高、年年评优,就连怀孕休养期间,手里的重点专项都没断过,深得主编器重。
反观她自己,写稿平平、毫无亮点,始终混在边缘,眼看着评优名额、重点版面次次轮不到自己。
这次全省文教评优名额稀缺,整个报社只有一个推荐资格。
她盯这名额太久了。
趁着办公室无人,李曼丽目光落在陈韵禾未完全锁死的抽屉上。
下午陈韵禾走得急,产检报告单随手塞在桌面,抽屉扣上却没卡死,留了一条细缝。
里面,正是那叠厚厚一沓、标注着省级专项·待定稿的扫盲系列原稿。
李曼丽心跳骤然加速,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楼道安静,立刻伸手拉开抽屉。
纸张厚实、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全是一手走访记录、数据统计、村民真实案例。
整篇稿子立意新颖、落点宏大,细节真实得无可挑剔,是她熬断笔杆也写不出的深度好文。
看着看着,她眼底生出贪婪。
——若是这篇稿子署我的名?
——若是这次评优,变成我的机会?
一念贪私,害人害己。
李曼丽迅速拿出空白稿纸,借着夕阳余光,飞快抄写关键段落、核心案例、文章框架,连标题微调、分段逻辑全部照搬。
她不敢直接拿走原稿,怕被查痕迹,只连夜复刻、稍作语序改动、换了几个普通措辞,硬生生把陈韵禾的心血,改成了自己的新作。
当晚,她抢先一步,将改头换面的稿件,私下单独发给了副主编。
并且刻意私聊一句:
“领导,这是我近期独立调研撰写的乡村文教纪实,打磨很久,希望能争取这次省评名额。韵禾姐孕期辛苦,我想着多分担一点工作。”
一句话,卖惨、懂事、谦让、主动担责,姿态做足。
副主编平时不直接对接基层文稿,只看成品质量。
点开稿件一看,立意深刻、内容扎实、格局极高,当即眼前一亮。
完全没细究出处,只当是新人进步神速,连连夸赞。
周六全天,报社领导层私下传阅李曼丽版本的稿件,一致好评。
等到周一早上陈韵禾正常上班,一切早已悄然变天。
她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同事看她的眼神微妙,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欲言又止。
陈韵禾心里微微一沉,却没多想,照常拿出原稿,准备提交终审。
直到主编走进办公室,第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冰凉。
“韵禾,扫盲系列稿,暂时不用你的版本了。”
陈韵禾动作一顿:“主编?为什么?稿件我已经全部定稿校对好了。”
主编神色复杂,略带无奈:
“今早领导层开会定了,这次参评省优的稿件,定为李曼丽的《乡村文教普及纪实》。主题相近、角度贴合,领导层觉得新人敢拼,值得培养。”
陈韵禾瞬间怔住。
主题相近?角度贴合?
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核心内容!
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稿子,被抄了。
她压下心头骤起的火气,尽量稳住语气:
“主编,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李曼丽同志的稿件?我的稿子写了整整一个月,所有素材、走访记录、村民案例,全部是我实地跟进得来。”
主编犹豫片刻,让人把稿件复印件递过来。
只扫了两段,陈韵禾心底彻底发冷。
框架、案例、数据、甚至几段村民原话,一字不差。
仅仅是调换了语序、删减了部分细腻描写、换了标题,就变成了别人的作品。
最可笑的是,文中刻意删掉了几处她亲身下乡吃苦、深夜整理素材的真实细节,通篇变得空洞规整,看着“更官方”。
李曼丽站在一旁,故作无辜,甚至带着歉意看向她:
“韵禾姐,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也写了同主题稿件,早知道我就不写了。可能是近期大家都在跟进文教专项,所以撞题材了吧?”
轻飘飘一句撞题材,想把偷窃心血一笔带过。
办公室所有人静静看着,没人说话。
大家心里隐约有数,却没人敢当众挑破。
李曼丽背靠副主编,又是新人,谁都不愿得罪人惹麻烦。
主编看着两份高度相似的稿件,也陷入为难。
事情已经上报领导层,名额已定,口头不好轻易推翻。
他只能无奈安抚陈韵禾:
“韵禾,我知道你付出多。但现在结果已定,评优名额只有一个。你孕期特殊,这次就让新人试试,下次优先考虑你,行吗?”
一句“下次优先”,轻飘飘抹掉她一个月的日夜打磨。
陈韵禾心口发堵,却依旧保持冷静。
她不吵不闹,只平静开口:
“主编,题材可撞,独家素材、私人走访笔录、特定村庄案例,不可能撞。”
“这篇稿子的核心内容,全部出自我的一手调研。我这里有全程手写底稿、下乡登记记录、村民签字访谈表、日期标注。”
“我不抢虚名,但我的劳动成果,不能被人无声拿走。”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刚正说完,办公室门口,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缓步走来。
林弘安一身干净军绿色衬衫,身姿端正,眉眼淡淡,却自带慑人的气场。
他早上顺路送她上班,见她迟迟没下来,索性上楼看看。
刚到门口,句句入耳。
李曼丽看见林弘安,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都知道,林弘安护妻,从来不容半点委屈。
林弘安目光淡淡扫过桌上两份相似稿件,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李曼丽身上,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撞题材可以。”
“撞全部独家案例、撞私人走访记录,未免太巧。”
“报社评优选先,看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谁抢先递稿、谁会装懂事,就能颠倒黑白。”
他转头看向主编,语气有礼、却立场分明:
“主编,我相信报社不会埋没踏实做事的人,更不会纵容窃取他人成果的风气。”
“真相可以查,底稿、日期、走访凭证,全部可对。”
风波,彻底摆上台面。
原本暗戳戳、想无声吞掉她成果的算计,此刻被彻底撕开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