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静静地悬在天边,清透的月辉铺面而来,鼓起的勇气在对上他那双淡漠冷冽的眼眸瞬间偃旗息鼓。
好在贵族出身的礼仪还在,她仓促行礼,“多,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周叙安淡淡地看过去,面前的人明艳又卑怯,只看得到一截饱满莹白的额头。
李尚书的举荐,曾夫人一个人的去而复返,手背上的抓痕,他清楚这一次又是曾仪故技重施,将她送去尚书大人的床上。
想到这,心头陡然升起一股难言的躁烦。
“衙门就要关门了,你也回吧。”他转过身,吩咐身后的临武,“去备轿。”
苏佳雪听出他声音里的不耐,一想定是耽误他下衙了,忙道,“不.....用,我......自己,走路,回。”
“苏姑娘,天黑路远,你一个人走路不安全,轿子很快就备好了。”
临武第一次见大人情绪外显,对面前的女子多了几分重视。
苏佳雪不好推辞,便点了头。
临武走开后,周叙安没有立即离开,气氛冷凝,难以忽略的气场和身形上的压迫让苏佳雪呼吸不畅,心跳失序。
“下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防不胜防,你不是有婚约吗,何不尽早成亲。”再开口,又是那冷冽平静的声音。
苏佳雪恍了下神。
四天,他们从彼此最珍贵的存在成了陌路的过客,想到自己被猥亵,声音掩饰不住的悲伤,
“回.....大人......民,女......婚约,被,被取消了。”
周叙安略一侧目,捕捉到她眼角的水光,没有说话。
正当气氛陷入僵冷,临武走来,面有难色,“轿夫们休沐,提前回家去了,只剩前堂几名轿夫。”
“不如大人您先回,送完您再来接苏姑娘。”
周叙安瞥了一眼苏佳雪,淡淡地吩咐,“天色已晚,苏姑娘不介意的话,与周某同乘吧。”
以两人的身份差距,哪里轮得到她介意。
苏佳雪恭敬地垂首,神态顺从,“但凭,大人,安排。”
柔顺的态度,让周叙安脸色颇有几分好转,
“那便一起走吧。”
周叙安负手,举步往前院走。
临武随后,苏佳雪走在两人后面,很快因步伐的差异拉开了距离,甚至只能小跑才能追上。
好在,前面的脚步减慢,她才稍稍喘了口气。
悄悄打量最前面的人,身形伟岸修长,背在身后的手掌纹路清晰干净,掌心宽大,指甲干净整齐。
这样的人,不论是地位还是外形,的确与长公主更相配些。
东想西想着到了轿前,周叙安撩起后襟坐在轿凳正中间,左右两边的空间刚好容纳一人,苏佳雪迟疑一瞬,在他的左手边坐下。
周叙安目不斜视,眼睛对着轿帘中央,一身正气。
轿夫脚力稳当,轿子几乎没有晃动,苏佳雪刻意收紧了双腿,全程也只有彼此的衣裳在行走中来回摩擦。
轿子停下,临武在外面小声道,“苏姑娘,曾府到了。”
苏佳雪准备起身,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并未告诉过他自己的住所,转念一想他定是认识姑父,遂没作多想,对周叙安欠了欠身,
“谢,大人,救命,之恩,改日,再来,谢过,大人。”
周叙安眸底微微一动,算是作了回应。
下了轿子,苏佳雪站在原地目送轿子远去,回头看着漆冷的曾府大门,从脚底泛起凉意,硬着头皮敲门。
门房的小厮开了门,神色讶异,
“苏姑娘怎么现在才回,”他回头张望了下,小心提醒,“老爷和夫人今日赴宴回来面色不太好,你可得注意着点。”
苏佳雪对小厮感激地点点头,去了后院。
首辅大人的话提醒了她,姑母一再推她入火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只有尽快想办法脱身。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真相告诉适清哥。
念在他们多年的情分,他一定会出手援助的。
回到房间,卸下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裳珠钗,换上自己的衣服,找了纸笔出来。
笨嘴拙舌说不明白的,那就写出来。
她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地刮到了前堂,曾婉珍腾地站起来,要去找她算账。
曾夫人眉头一拧,喝住她,“你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让她去伺候尚书大人?”
曾婉珍面色一恼,气鼓鼓地又坐了回去,“她让你们在尚书大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难道就这么白白饶了她么?”
一旁的曾仪面色颓丧。
今日尚书大人一起身,他便跟了上去想确认。
谁料尚书大人进去厢房,一眨眼就面带恼怒地出来,他顿时心吊到了嗓子眼,上前问他是不是不满意。
尚书大人拿眼角嗤他一眼,“枉我刚才还在首辅大人面前替你说话,你竟戏弄起老夫来了。”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不及追问,尚书大人已经大步离开了。
回到厢房一看,才知房里压根没人,顿时脑门直冒汗,好一番寻找也没看到人。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有成功拉拢尚书大人,反惹恼了他,他这人出了名的小心眼记仇,以后别说升迁的机会了,不给他使绊子都算幸事。
眼下他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曾夫人眼底沉怒,暗恼自己竟然低估了那个小贱人,没料到她竟藏了一手。
不过她既然回来了,她多的是办法慢慢报复。
沈适清虽知道她失了清白,却未有退婚的举动,只要断了她与沈家的婚约,她便再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没了沈适清的庇护,日后将她配低贱的奴仆也好,送给有权势的人作小老婆也好,都是她说了算。
曾婉珍看着母亲越来越狠厉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母亲,你可是想到什么计策了?”
曾夫人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笑了笑,“沈家家世清贵,沈适清仪表堂堂,德才兼备,的确是一个好夫婿。”
“珍儿可想嫁他?”
曾婉珍面颊红透,不明白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却羞涩地点点头。
“你又想打什么主意?”曾仪忍不住斥道,“都是你想的这些馊主意,本来以我的资历还有升迁机会的,你看现在,弄巧成拙,接连得罪了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两位重臣!别说升官了,我这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我也是猪油蒙心,信了你一个浅薄无知妇人的话。”
曾夫人被他一怼,脾气也上了脸,将杯子往桌下一扫,“是谁成天在我耳边让我想想办法的,现在倒全怪我来了。”
“你以为光凭你那点功绩,什么都不做,就能竞争得过比你有能力,有财势的人?”
这一反问把曾仪说得哑口无言,如泄气的皮球一般。
郎中的官职虽低,却掌握了实打实的全力,历来都是重臣培植的党羽就任,当初也是没有把握,才与夫人琢磨走走后门。
“母亲,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还是想想办法吧。”曾婉珍打断他们的争吵,“要不干脆把她打晕了,送去尚书大人那。”
曾仪看向曾夫人,曾夫人脸色稍缓,“再送去,只怕尚书大人未必会领情,明日还是先登门道歉,再从长计议。”
“至于她,我不光要让宋家解除婚约,还要让她亲眼看着你嫁给沈适清。”
让她也尝一尝被夺人所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