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夫人眼眸一僵,想起那封被珍藏起来的信。
字字句句她倒背如流,信的末尾,她惦记了一辈子,心底高不可攀的人恳切地求她给他的女儿相看一个良婿。
“当初是您承诺会像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我的婚事,父亲才让我们带着家产来投奔你,姑母不会出尔反尔吧。”
苏佳雪当着武选司夫人的面,直接捅破。
被逼到这份上,她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反倒是姑母,为了姑父的仕途和一双儿女,就算是忍一口气,也得掂量着算计。
曾夫人果然脸色一白,扯了个难堪的笑容,后槽牙咬紧了道,
“你听邓夫人说笑呢,我只是带你来见见世面,早知道就让婉珍来了,一片好心被人曲解成利用你了。”
邓夫人了然地嗤笑一声,摇了摇团扇,转头看戏台上去了。
“周大人,这兵部郎中的空缺,您可有合适的人选?”李尚书摇头晃脑地哼曲,突然对身边的人道。
即便是消遣,周叙安坐姿一丝不苟,盯着台上似看得入神。
就在李尚书以为他没听到,打算再开口时,他不经意回道,
“郎中一职品级不高,却掌管军政核心事务,关系武官的升迁考核和任选,在下认为任职这一职位的人须具兼具忠诚,谋略和眼光,缺一不可。”
周叙安转头,眼眸是密不透风的沉色,“李大人以为呢?”
李尚书已经六十,经历数十载风云雨浪,对面前的人有所忌惮,他捻须笑了笑,
“老夫老朽,不过硬要说,老夫觉得曾仪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在兵部主事任职近十年,论经验没人比他更能胜任,为人忠厚可靠……”
周叙安突然哼笑了一声,李尚书止住话头,探究地看过去。
周叙安目光从戏台上撤离,嘴角上挂着笑,“刚刚这段实在精彩,李大人刚说谁?”
“没什么,老夫不打扰周大人的兴致了。”李尚书愣了愣,扯了一丝笑意。
末尾的曾夫人绞着手帕,无心看戏,突然一个陌生的丫鬟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瞬间放松下来,坐了片刻起身,拉了一下苏佳雪,
“陪姑母出恭一趟吧。”
苏佳雪正看到精彩处,却不好违逆,站起来,在李府丫鬟的带领下离开。
曾夫人如厕回来,往回走时,苏佳雪发现走的不是去往戏台的路,刚一开口,就被带了异香的手帕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口鼻。
她睁大眼睛,剧烈挣扎中指甲在捂住嘴巴的手背上狠刮一把,然而意识不受控制逐渐涣散,身体如下水的面条一般软下去。
曾夫人将人半抱半拖带到一间厢房,手背上一道蜿蜒的血痕一阵刺疼,领路的丫鬟对她福了福身:“夫人可以回了,李大人稍后就来。”
房门合上,外面听不到一点声响,苏佳雪睁开眼睛。
幸好她早有提防,手帕捂上来的同时屏住了呼吸,吸入量少,人暂时还算清醒,她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撑起发软的身子,下床走出去。
东南角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仍在继续,苏佳雪凭着记忆往出府的方向走,每走几步,身体便软了几分,快到府门口时,身后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
拖着脚步走到照壁前,李府大门近在眼前,然而下一刻,神色匆忙的姑父从对面连廊里走出来,她忙止住脚步,避无可避,只能钻进停放在面前的一顶华贵轿子里。
在轿厢内听到姑父向李府看门的管事打听的声音,苏佳雪蜷起身子,手脚发软。
.她咬紧唇,没想到姑母竟然毫无忌惮,铁了心要把她当成姑父的垫脚石。
要不是自己警惕,此刻......
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她闭上眼,愈加想念沈适清温柔的眼眸,清润的声音,只能在回忆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安慰。
戏台前。
曾夫人独自走回戏台前,藏在袖口里的右手背上蜿蜒的血痕,路过的周叙安眼角一斜,目光微凝。
曲目进行到一半,贵客先后走了一些,李尚书借故离场。
长公主走到周叙安面前,温柔含笑,
“周大人今日难得空闲,我那刚到了一些雨前龙井,要不去我那坐坐?”
周叙安站起身,玄色的交领右衽长袍玉带贴合在腰间,勾勒出雄阔利落的线条,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稳重,
“谢长公主好意,周某还有要事,改日若有机会,一定去讨要几杯。”
长公主腮红更艳,抿抿唇,“大人繁忙,我让雨棠给你送去府上就是。”
周叙安拱了拱手,看了看不远处眼睛都快瞪出来的孙氏。
长公主一走,孙氏怒气冲冲走到周叙安面前,对着长公主离开的方向,扬声道,“再好的茶也就是茶,还能喝出什么花来,夫君你想喝,家里多的是,何必还要向她讨要。”
同僚看周叙安的眼光带了同情,周叙安面色沉静,轻轻一扫让孙氏闭了嘴。
两人一起离开,没几步便拉开了距离。
因周叙安是从衙门过来的,与孙氏各乘一轿,走到轿前,临武架起帘子,周叙安弯腰上轿的动作一顿,身形微僵。
身后的孙夫人刚要看去,却见周叙安入了轿厢,落下了帘子。
轿夫们抬起轿,感觉肩上的重量不对,互相对视一眼,却也不敢声张,缓缓抬轿出府。
周叙安坐在锦凳上,拧眉看着脚边的人。
随着轿子的前行,苏佳雪斜靠厢壁,脑袋来回撞在锦凳边缘上,额角处隐隐开始泛红,周叙安眉峰微微蹙起,伸出掌心托住了那可怜的额角。
落轿后,临武架起帘子,看到里面的人神色惊诧,赶紧跪地,
“大人,属下失职!”
“把轿子从后门抬进去。”周叙安的声线比以往要轻。
临武赶忙起身,指挥轿夫们从后门进去。
清空了闲杂人等,周叙安沉身抱起昏迷的苏佳雪,往后堂的厢房里去。
躺下去,苏佳雪无意识地挥动手臂,白嫩指尖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他的下巴,周叙安身体一僵,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叮嘱了临武几句离开。
夜幕垂下,暗沉沉的屋子一片死寂。
苏佳雪睁开眼,意识渐渐恢复,脑袋一阵胀痛,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发觉没有异样,才松了一口气。
下床来,听院子里有脚步声来,忙躲到了门后。
“醒了吗?”周叙安沉声问外边的临武。
临武拱手回,“没听见动静,要不属下叫醒她。”
周叙安摆手,“等她醒了,派人送她回去。”
生冷的声线,让苏佳雪立马想起宴会上他那能洞悉一切的冷漠眼神,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这样权势登鼎的人物,她怎么会好死不死,钻进了他的轿子。
可他既没有将她交由李府处置,也没有趁人之危,贵妇人关于他的那些传闻犹在耳边,心里的畏惧减少几分。
她立刻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