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曾夫人这么快松了口,曾仪神情放松,眼里带了笑意,“夫人深得我心,你放心,我最在乎的始终是你。决不会因身边有了别人,冷落了你。”
说完他朝随从福贵伸出手,一个宝匣落在他掌心,他打开了,得意地放在曾夫人面前。
曾夫人垂眸瞥了一眼。
是一个翡翠手镯,玉石冰透纯净,是罕见的品种。
曾夫人眼波流转,拿起手镯,套在手腕上,衬得皮肤白如凝脂,贵气倍增,虚荣心得到满足,语气也软了下来,
“胆子不小,才上任几天,就敢以公谋私了,你可别忘了,尚书大人还记着我们的仇呢。”
“哎——,夫人误会,这手镯是一朋友相赠,我本是不想要的,但你正缺一只手镯,便拿来讨你欢心了。”曾仪解释。
曾夫人横了苏佳雪一眼,尖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拿一只手镯来堵住了我的嘴。”
“不过,”曾夫人话音一转,曾仪立刻提了神,“我这做夫人的,总不能落一个刻薄夫君的名声,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便依你了。”
曾仪一听,喜出望外,“夫人贤惠体贴,深得我心。”
夫妻两几句话就把她的人生大事定了下来。
好像她只是他们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不管愿不愿意,都由他们说了算。
从厅堂里出来,苏佳雪低声问,“吓,到了?”
苏瑾钰摇头。
年纪小的时候,姑父便对姐姐表现得格外亲近些,有时还会进去姐姐房间,那时候他还为姐姐更受喜欢而吃醋。
现在他已经懂事了,也明白姑母把他们赶来后院的真正原因。
“姐姐,你不会真想嫁给姑父吧?”苏瑾钰眼神中透着担忧。
苏佳雪一脸平静地反问,“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还会,继续,用功,学习吗?”
离开曾府,意味着无家可归,没有衣帛饭食,更别提继续在书院上学。
他是慕容家最后的希望,她不能拖累他。
“你要走?”
苏佳雪点头。
苏瑾钰眉头紧锁,他对姑父要纳姐姐为妾一点也不意外,正面反抗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还不如私下再想办法。
姐弟俩同时思考对策,但想到的人却截然不同。
天边的流霞似仙女飘逸的裙摆,苏佳雪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胭脂,卷翘的眼睫一动不动,她在周府门口徘徊了一个下午。
天色渐晚,心里越来越焦急。
远处终于出现那一顶熟悉的轿子时,她又忍不住心生退缩。
他不认识她了怎么办?
被拒绝,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占据了她的大脑,轿子已经到了门口,再走几步,过了台阶,就进去府里了。
苏佳雪什么也顾不得了,碎步朝轿子跑过去。
临武见到她,神情有一瞬诧异,随即挥手制止周围警戒的侍卫,转身架起轿帘,周叙安下了轿,眉间隐有倦色。
看到她,眼底微微一动。
苏佳雪一口气分解成了数口,近前两步,屈身福了福,“民女,苏,佳雪,见,过,大人。”
因紧张,她比以往更加结巴,双手紧紧攥着扇子。
周叙安冷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扇子上,声音低沉,“你在等我?”
沙哑冷沉的音色入耳,苏佳雪心跳加速,她努力平复情绪,抿唇道,
“上次,多,亏,大,大人,出手,手,相助,我,给您,做了,一把,把,折扇,以表,谢意。”
苏佳雪双手递上去。
扇框是在集市上买来的现成品,裱扇的纸是苏面,光滑如镜,扇坠是精巧的香囊。
寻常的物件,每一处都花了心思。
周叙安低垂眼帘,眼睛不知是落在那白皙纤长的手指上还是折扇上,他勾了勾嘴角,伸手接过去。
看一眼下面的香囊,两指滑开,将扇面展开。
娟秀细腻的诗句和略显生疏的画作,让他一眼看出是她的亲笔,眉间的皱褶一点点铺展开来。
“有心了。”周叙安洒脱地将纸扇一摇。
一身冷肃的深色蟒服,因他摇纸扇的动作,添了一丝风流才子的散漫。
苏佳雪见他喜欢,不由得心里一喜,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
那种深邃具有穿透力的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幽潭,越是平静,越让人畏惧,苏佳雪立刻又低了头,
“大,大人,喜欢,就好。”
周叙安慢条斯理,想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你很怕我?”
苏佳雪点头,又马上摇头。
“大人,一,身,正气,不,吓人。”
只是她畏惧他超乎常人的敏锐,本能的自我保护而已。
周叙安摇扇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收起,侧身问,
“你姑母没再为难你吧?”
没想到他主动关心自己,苏佳雪刚想顺势说出自己的来意,
“谢,大人,关心……”
话到嘴边,就见周夫人孙氏在门内张望着走了出来,顿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脸色慌张,“大人,我,先,走了。”
行了礼,一转眼就跑开了。
许是心虚,或是害怕孙氏的恶语,总之,她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然而躲进角落里,又忍不住后悔。
下次以什么理由再来找首辅大人,再过几天,姑父就会收她进房。
离开了曾府,她一个没有户贴的弱女子又该如何安身?
周叙安看着她落荒而逃,如惊弓之鸟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猜疑。
“早就听小厮报你回来了,怎么还站在门口,“孙氏朝刚才苏佳雪离开的方向看去,“刚才那人是谁呢,怎么这么眼熟?”
等她收回视线,就见周叙安大步流星已过了府门。
一路踩着血色般的夕阳,苏佳雪灰心丧气地回了曾府,路过仪门时,迎面碰上孙嬷嬷正在送一位衣着打扮鲜艳,珠圆玉润的妇人出府。
孙嬷嬷凑到她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妇人一双挤在肉缝里的小眼睛亮得发光地盯着她。
苏佳雪浑身不自在,瞥见一旁孙嬷嬷暗自得意的神情,克制想要离开的冲动,走到她们面前,行了一礼,抿唇问,
“夫,夫人,一直,盯着我,莫非,我们,见过?”
圆润夫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意地再次打量她,声音清脆悦耳,
“我在城东经营了一家戏院,姑娘爱听曲看戏吗?”
面前妇人打扮艳俗,举止流露出市井和匪气。
苏佳雪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直觉,迅速敛眸,回,“去过,几回。”
小时候侯府逢年过节都会叫来戏班子唱戏,她很喜欢那种咿咿呀呀的热闹,发生变故后,沈适清偶尔得空了也会带她去逛逛戏园子。
孙嬷嬷与妇人对了眼神,“这位就是我们夫人的外甥女,杜娘子识人无数,想必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吧?”
“的确不曾,”杜娘子突然攥住苏佳雪的手,意味深长地道,“这样好的姑娘,若嫁给寻常百姓倒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