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一试。”
秦姨娘犹如溺水的人抱到了浮木,跨前一步,眼神希冀中透着坚决,
“你尽管说来,只要能生下这个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佳雪虽然不解她要生下孩子的执念,却没有追问,沉吟一瞬,凑到秦姨娘耳边。
天空铅云沉沉,空气中尽是潮湿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从岔道口散开。
屋里红杏刚生了炭火,苏佳雪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明黄火光映着她秀丽温婉的面庞。
圆圆端了热茶来,语气唏嘘,
“秦姨娘胆子也太大了,大人对她睁只眼闭只眼,不代表任由她胡来,如今闯出了大祸,大人和夫人决不会轻饶了她,又怎会容忍她生下一个孽种。”
她眼神露出担忧,焦灼地道,“您若是帮了她,秦姨娘是得偿所愿了,可一旦事情败露,传到大人的耳朵里,便是您的过错了。”
“毕竟损的是大人的名誉啊!”
柴火哔啵,在内室格外清晰地回响。
苏佳雪手指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像上好的玉,洁白莹润,松松地环绕茶杯,轻抿一口,万般思绪掠过心头。
在此之前,她以为秦姨娘顶多就是深宅寂寞,图个消遣,再怎么放纵,也会守住底线。
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刻,只觉得她疯了,而且不可救药。
可心底某个角落,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世人眼中,女子出嫁从夫。
不管遭受何种对待,何种处境,没人会对男子提出要求,唯独让女子从一而终,直至生命枯竭。
她敬佩秦姨娘追随自己内心的勇气。
可同时又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一旦暴露在阳光下,秦姨娘必然受到致命性的打击。
尽管她在给秦姨娘献计之初,有过一瞬后悔。
她也怕受到牵连。
但此刻,更多的是心安。
因为她救下的,是两条性命。
苏佳雪抬起眼眸。
“大人该回来用膳了,你去下厨看饭菜好了没有,再温上一壶清酒。”
她想的这个计策,不出意外的话,应能瞒天过海。
话音刚落,就听院子里红杏见礼的声音,转头就见系着鸦青色披风的周叙安阔步走了进来,在门外停下。
苏佳雪放下茶杯,迎上去福了福身,温声含笑,
“夫君,外面风大,快来暖暖身子吧。”
周叙安扯下披风,丢给临武,一边理着袖口,一边走了进去。
刀削立体的五官不笑时显得寡情,一身庄严规整的官袍更添几分凛然疏离,苏佳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心中仍觉不自在。
只见他双脚分立,摊开双手放在火盆上方,玉带妥帖地束在腰间,整个人看上去身姿挺拔,阔背窄腰,只看背影倒是赏心悦目。
苏佳雪看了两眼,移开视线,红杏端茶来,她伸手接过,上前道,
“午膳马上就好了,夫君请喝茶。”
周叙安没回头,只伸出了手,茶杯被放入手中时,皱眉回身看她,
“手这么凉,去哪了?”
苏佳雪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心思实在太细了,道,
“给夫人请安回来,与秦姨娘在池边呆了会解解闷。”
周叙安眼眸深邃地定了定,转过头去,
“去哪里不好,风大又没什么景致,吹得人脑仁儿疼。”
他不说还没什么感觉,一说脑袋确实有点晕乎,苏佳雪打起精神道,
“就坐了一小会儿。”
周叙安没再搭话,翻了下手背,掉转脚尖,长臂一伸将她拉到身前,两只手松松地圈住她的腰身,
“秦姨娘是个悖逆任性的,少跟她走动。”
突然被他圈在怀里,苏佳雪心中讶异又心虚,一动也不敢动。
以往他也只在房事上才会偶尔流露温情,像这样温柔呵护的时候十分少见,她一时很不适应,脖子僵着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被迫贴在他胸口上,语气又轻又软,
“府上也没几个可以说话的人,秦姨娘心胸大度,又洒脱随性,是个好相处的。”
圆圆带着两个婢女端着饭菜进来,周叙安手掌在她腰间流连一瞬才放开。
周叙安坐在桌旁,苏佳雪站在一侧给他布菜。
“今日秦姨娘与妾身说,她最近总是梦见老夫人,担心是上次祭拜冒犯了她老人家。”苏佳雪放下筷子,又满上一杯酒,继续刚才的话题。
周叙安一贯地食不语,对苏佳雪夹过来的菜一概不挑,吃完饭又喝了一小碗汤,就着苏佳雪递过来的温水净了口,才开口,
“上次母亲祭拜一事被搅乱,我心中也不太安稳,再过两个多月便是岁末,到时请法师专程来念经超度吧。”
苏佳雪眼眸闪过一丝喜色,忙低头附和,
“老夫人应能感应到夫君一片孝心的。”
“再过几日我要随皇上进山狩猎,半个月左右的行程,”周叙安侧头,语气轻描淡写,眸色却一片深浓。
苏佳雪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为何隐隐落寞。
她垂下眼眸,淡淡应声。
周叙安眼尾一压,眸底细碎的光芒闪烁,冷硬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柔软,
“孙氏那边,只要你谨守本分,临文自会护你周全。”
苏佳雪面色没什么起伏,敛眸屈身福了福,
“多谢夫君挂念,妾身谨记自己的身份,决不会对夫人半点不敬。”
回应并无什么不妥,然而气氛突然冷凝了起来。
周叙安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恢复肃冷的神色,他站起身,临武把披风往苏佳雪身前一送。
苏佳雪意识到微妙的变化,忙接过去,踮起脚尖仔细将披风系好。
“这几日我休沐在家,你收拾下去我院子里。”周叙安没有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圆圆和红杏在门口恭送,等人走远了,圆圆立马走了进来,诧异地问,
“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大人看着似是不悦呢。”
苏佳雪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皱眉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胸腔都火辣辣,她语气恹恹地道,
“许是公务烦扰吧。”
她一直以来都谨守本分,从未有恃宠逾越的举动,他既然再三叮咛,她郑重承诺一下又怎么了。
还要她搬去他的院子,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个玩意儿吧。
哦,不对,他曾跟长公主说过,她只是与他认识的一个故人长得相似。
胸口闷闷的,苏佳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着残桌剩饭将一壶清酒喝了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