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倏忽而过,苏佳雪来不及确认,就见长公主笑容和煦,朝她们走来。
孙氏迎上去屈身行礼,语调一改往日粗蛮,
“长公主重金打造书院,惠及天下学子,为百姓造福,亦是积德行善之举,是我们这些深宅妇人的楷模,家中两名小妾仰慕长公主风采,非要跟来凑个热闹,望长公主不要见笑。”
垂首行礼的苏佳雪头顶如芒,全身似被犀利审视地紧绷,手背上突然搭上一双圆润白皙的手。
长公主轻握,跟孙氏轻松调侃,
“夫人说的什么话,苏姨娘是叙安喜欢的人,又投我的眼缘,”转头对苏佳雪语气柔缓,
“一直没机会认识你,今日可得与我坐一块饮酒叙话一番。”
苏佳雪心头不安,半抬眼帘,抿唇低声道,
“佳雪卑贱之躯,能来参加长公主的盛宴已是莫大的荣耀,怎敢与长公主同桌共饮。”
长公主拍拍她的手,面带笑意,眼底却无波无澜。
前来恭贺的宾客越来越多,阴沉的冬日也因这份喜气热闹添了不少生机。
管事丫鬟们引领各处女眷公子进去书院参观。六进的书院呈中轴对称的结构,分礼殿、讲堂、藏书楼,斋舍,厨灶,结实蕴美的建筑园林中巧设假山亭台,严谨中透着惬意和舒适。
走在回廊小径中,身心幽静。
苏佳雪随孙氏四处闲逛,听见笛声悠扬清雅,袅袅依依,牵动人心,循着声音绕过一座假山,见一池之隔的水榭中三五清逸修长身影聚在一起。
“长公主邀请了京城远近闻名的公子,给书院造势。”一旁负责给她们领路的嬷嬷适时地解释。
今日为了彰显体面和气派,孙氏穿衣装饰十分考究,石绿色锦袄配枣红百褶裙,发髻高束,头戴金蝙蝠发饰,站在略显空寂萧瑟的冬日庭园里十分扎眼。
一个青年余光扫到,不知说了句什么,其余青年都回头看了过来。
几张年轻意气的面庞之后,苏佳雪不经意一瞥便望进一双清润含笑的眼睛,他手里拿着短笛,眉梢嘴角挂着未尽的笑意,一身月白色锦袍,墨发玉冠,气质如山巅玉竹空灵俊逸。
视线交汇,苏佳雪几乎是立刻敛眸。
沈家没落,墙倒众人推,名利场中多的是见风使舵,拜高踩底之人。
没想到他竟毫无颓丧沉郁的痕迹,一如既往的儒雅谦和,眼底更添了几分豁达和超然。
倒真是误会他了。
苏佳雪低眉,在心里默道,想通了,随即展唇向他微笑,恰巧沈适清移开视线。
因书院就在长公主的咏春园隔壁,宴席设在咏春园内,参观完书院,众人便陆陆续续移步咏春园。
宴会男女分席而坐,
罗姨娘从书院下了马车,便征求了孙氏的同意,去与她婶婶,前祭酒夫人同聚了。
这会儿正坐在一处,泪水涟涟,既欣喜又感伤,说了许久,二人目光开始频频向苏佳雪扫来。
“容貌确是出色,”祭酒夫人目光如炬,眼底浮起一抹诧异,旋即散去,对身边黯然的侄女道,
“当初做主将你配给叙安,是因我觉得你们二人秉性相投,他沉稳内敛,你柔婉敦厚,想着你或许能得到他的宠爱,不想……”
祭酒夫人叹息一声,
“只怪你自己无福,”见她眼圈又泛红,只得安慰道,
“你也别自怨自艾了,当初你伯父给叙安张罗住宿,打点关系,就凭你是我们的侄儿,他也不会让你日子难过。“她眼睛又向苏佳雪瞟去,“倒是看不出,叙安不苟言笑,沉闷的性子会喜欢这么艳丽娇柔的人。”
罗姨娘眸光转厉,带着冷意道,
“就是个狐媚玩意罢了,夫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今日非要她来,想必是要给她吃吃教训。”
祭酒夫人讶异一声,摇了摇头。
长公主霓裳曳地,进入殿中,举杯对列座女眷致谢,随后目光放在孙氏身后的苏佳雪身上,对她勾了勾手指。
孙氏见状,侧头给苏佳雪递眼色。
苏佳雪缩肩低头,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的位置坐下。
殿中有记性好,交由广阔的夫人,探出头来问,
“这不是当初与沈家大郎定亲的曾夫人的远房外甥女吗?”
一起参加过咏春园赏花宴的夫人和小姐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谈论起她过去的事迹。
“失身”、“勾引”等不堪的词语飘入耳中。
长公主脸色淡定,含笑望着台下。
苏佳雪如被剥光了衣裳,架在绞刑架上,被人指指点点,她脸庞涨红,眼睫湿润,手指重重地抠进掌心。
孙氏和罗姨娘眼底俱是幸灾乐祸,见议论声沸腾,长公主才出声转移话题。
席间说的最多的是对长公主的赞赏与崇敬,长公主面泛红光,不时举杯,偶尔同一旁的苏佳雪闲话。
“苏姨娘酒量怎么样?”
苏佳雪心头麻木,直起身子回话,
“回长公主话,妾身酒力浅,偶尔小酌两杯。”
长公主喝了不少酒,眼眸漾着水光,“叙安极少喝酒,他不喜欢让人沉沦的东西,偶尔盛情难却喝上一回,比谁都喝得猛。”
慵懒话音里带着没有掩饰的骄傲和亲昵,她让侍女斟了一杯酒,
“这是特制的御酒,甘醇爽口,不易喝醉。”
苏佳雪倾身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酒杯,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宴会,回到自己院子里,长公主对她举了举杯子,仰头一口喝尽。
苏佳雪眼底隐有忧色,一同干了酒。
有心思活络的,见长公主纡尊降贵,瞧好戏似地端起酒杯与苏佳雪寒暄。
起了头,便没完没了,当又有人朝她举起酒杯,苏佳雪面色通红,瞪着黑凌凌的眼睛,连连摆手,低声解释,
“妾身酒力浅,恐醉酒闹出笑话,不能再喝了,请长公主和各位夫人见谅。”
长公主单手撑额,眉目可亲,挽唇笑道,
“既然苏姨娘都开口了,大家就不要为难她了。后殿有供人休息的客房,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再与周夫人回去吧。”
苏佳雪本不想去,奈何坐在长公主身边如坐针毡,便点头谢过,退出大殿。
走到外面,夹着雪点儿的风一吹,刮在脸上刺疼得厉害,脑袋更加昏沉,苏佳雪身子直发抖,大半个身子靠在圆圆身上,圆圆搀着她往长公主所说的大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