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对罗姨娘说的。
孙氏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
罗姨娘与孙氏走动频繁,身子一倾,细声安慰,
“夫人是首辅大人的正室夫人,您都撑不了场面的话,我们这些妾室更不必说了。长公主亲自来请,您若不去,恐让人误会。”
说完,转头看着苏佳雪,眼底暗闪,“苏姨娘,你说是不是?”
苏佳雪眸色转动,唇角微抿,对孙氏道,
“罗姨娘所言极是。您这些年里里外外,大小场面见识无数,罗姨娘出身书香世家,礼仪无可挑剔,妾身才叫见识浅薄,登不得台面呢。”
罗姨娘挑眉,眼底掠过一抹得意。
只听搁下茶杯的一声轻响,孙氏身体斜靠,眼眸傲慢又犀利地扫她一眼,语气自嘲带着不计较的释怀,
“苏姨娘可别这么说,免得叫夫君以为是我贬损了你。
罢了,你们整日深居简出,若没什么事,便随我一同前往瞧个热闹。”
罗姨娘眼眸乍亮,迫不及待屈身致谢,见苏佳雪坐着没动,便皱眉不解地问,
“怎么,苏姨娘不想去吗?”
苏佳雪面色迟疑。
长公主的婚约迟迟不定,不知道是不是与周叙安有关,她虽只是一名妾室,但这种场合见面,恐怕长公主不会有什么好话。
出点什么差错,她势单力薄,如何应付得了。
心中辗转做了决定,她语带歉意地道,
“妾……”
话刚起头,便被孙氏一声咳嗽打断,一旁的嬷嬷弯腰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对门口的丫鬟高声嚷道,
“快去把夫人的药端来。”
丫鬟“哎”了一声,碎步跑开了。
苏姨娘视线从门外转回来,落在孙氏的脸上,孙氏喘息几口,就着嬷嬷的手喝茶润了润嗓子,开口,眼眸平静。
“自从绿萍走了,夫人用不惯其他人,夜里着了点风寒。”嬷嬷脸庞肌肉线条随着岁月呈凌厉的走势,神态自然地解释。
温温懦懦的罗姨娘,目露担忧,瞳仁一派天真,
“夫人身子不适,还要带病去参加明日的宴会?”
“那有什么办法呢。”孙氏眼角觑着苏佳雪,一副全然顾全大局的主母气度,“不管如何,我总该去给长公主捧这个场,才能向首辅大人交代。”
几句话,你来我往,苏佳雪压在嗓子眼的托词沉入腹中,眼眸幽颤。
孙氏预料她会搪塞,提前截断了她的借口。
“苏姨娘,我记得尚书大人生辰宴上,长公主还为你辩解过,昨夜她登门拜访,特意提及你,说你十分合她的眼缘,希望有机会与你叙话。”孙氏紧盯着她的双眼,似笑非笑地道。
罗姨娘眼锋一扫,露出几分不满来。
苏佳雪秀丽眉眼淡漠地垂着,心里慌成一片。
孙氏向来直来直往,这般话语周密,左右防范,实在太不像她的风格,不用说一定是受了人指点。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说不去,只会给人留下话柄。
可去的话,又不知何种危险会等着自己。
四目沉重的分量落在她脸上,苏佳雪只得展唇笑了一下,
“夫人都能带病前往,妾身又怎敢推脱。”
孙氏灿然一笑,拍了一下大腿,“那你们便回去准备准备,参加长公主的宴会可不能寒碜,丢了夫君的脸。”
难得有露脸的机会,罗姨娘心中暗喜,立马站起身告辞。
苏佳雪也没有与孙氏多谈的心思,慢一步走出了北院,经过院门口的桃树时,突然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
冷不丁被吓到,苏佳雪按着胸口后退一步,气息不顺,
“罗姨娘!”
罗姨娘眼神不悦地扫她,略带冷讽的语气道,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夫人的话也敢拒绝,是觉得有夫君替你撑腰,便有恃无恐了吗?”
明明她是爬床丫鬟出身,却端出一副清高不屑的模样。
听她语气不善,苏佳雪懒得与她纠缠,绕过她就要走。
罗姨娘想到前些日子,夫君在她房中宿了大半月,偌大个冷清的院子一下就热闹生动了起来,她每天睁开眼睛,都觉得像在做梦。
只是同床共枕,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偏偏这么简单的心愿,都被眼前这个人夺走了。
心底的怨恨,嫉妒,恼怒全都搅和成一团,温婉眉眼瞬间变得狰狞,她抓着苏佳雪的肩头往后一掰,语气冷锐,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夫人借机对付你,如今秦姨娘不在,没人能帮你,”如愿看到苏佳雪面色泛白,扯唇笑了起来,语气不寒而栗,
“你放心,还有我呢。”
尖利指甲落在肩上,苏佳雪眉头一皱,扭开手臂,
“罗姨娘专门等着我,就为了说这些,”她冷笑一声,“可惜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妾室,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我何须求你。”
说完,不顾罗姨娘面庞涨红,目眦恼怒,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
捧着红杏递上来的热茶,苏佳雪双手仍在微微发颤,一面是被冻的,一面是气愤和隐隐担忧。
刚才那句话只不过是强撑气势,不想让罗姨娘得意,心底却如同面对一片未知沼泽的恐惧。
孙氏心计浅显,做什么面上总能露些破绽。
然而长公主她只见过几面,深谙皇宫里的阴险手段,处世滴水不漏,能与周叙安交往颇深,定然不是一般人物。
她们两个若是联手,里应外合,她如何躲得过。
圆圆眼见着杯盖抖动撞击着杯沿,语气十分担忧,
“姨娘若实在担心,明日找个借口不去,大不了被夫人责罚几句。”
苏佳雪摇了摇头。
她若不去,孙氏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周叙安再有四日便要回府,料想她们即便安了什么心思,也会有所忌惮。
首辅大人的铁血无情,可是人人皆知的。
“你去给我备一身素淡的衣裳。”
翌日,苏佳雪换上新做的素衣,布料普通,款式简单,没有化妆,皮肤凝白,因为天冷,嘴唇是薄薄的淡粉色,头上发饰淡雅贵重。
随孙氏一同下了马车,她缩手缩脚,极力降低存在感。
书院落成,宽大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在沉沉冬日里熠熠生辉,牌匾上和门口的石狮子上都挂着红绸。
长公主一身海棠色曳地锦裳,簪金戴玉,气质雍容典雅,亲和笑对前来祝贺的贵眷,透过人群看过来,目光凛然一闪,无情而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