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苏佳雪心头狂跳,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后腰贴上冰冷的墙壁。
一声裂响,窗扇坠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沈适清转头,漆黑眼眸看着她。
“还不快走!”
神情呆滞一瞬,苏佳雪踩上木凳,灵敏钻出窗洞纵身一跳。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被推开。
仓皇逃离之际,眼尾掠过一抹刺目的鲜红。
长公主身后跟着一大群贵妇夫人和侍女,其中包括孙氏和罗姨娘。
沈适清从房中缓慢踱步而出,镇定自若地拱手行礼,
“不才沈适清见过长公主。”
两手掩于袖中,丝毫看不出异样。
众人眼中皆是瞧好戏的戏谑,孙氏志高气昂,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刚才我来厢房休息,路过此处,听见房中有男女私话,不知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长公主的地盘私相授受。”
“快把那不知廉耻的妇人叫出来受罚!”
沈适清君子端方,眉目清朗,
“这屋里只有沈某一人,何来的妇人,夫人怕是听错了。就算借沈某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此地造次。”
孙氏面色一滞,随即转头对长公主道,
“长公主,我以自己的人头担保,确实听到男女说话的声音。”
一旁的侍女探出头来张望,小心翼翼道,
“这间房的确是一位女客在休息,是奴婢带过来的,听她身边的婢女称她苏姨娘,相貌长得极为出挑,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从进来起,长公主不发一言,神情冷肃,细看之下,眼底透着一抹尽在掌握的自信,
“给我搜!”
声音因居高位尊带了碾压的气势,在场之人无不心颤。
沈适清身子侧开,让出一条道来。
数名嬷嬷不知从哪冒出来,板着脸走进内室。
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响声后,嬷嬷陆陆续续出来,面色悻悻,
“回长公主,里面、没有人。”
长公主一派沉稳从容的面孔剧变,亲自走进去察看。
屋里一览无遗,连被褥都被拆卸了,哪里有女人的影子。
她环视屋内,眸色暗涌。
精心策划的计谋,竟被那个女人给逃脱了。
特意把日子定在叙安回府的前两天,只等证据确凿,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他不舍,也只能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处置了她。
结果兴师动众,反而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孙氏不死心,在一团杂乱中翻找,床底下屋顶上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没人,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功亏一篑,还打草惊蛇。
长公主面色瞬息几变,很快恢复如常,弯起嘴角对沈适清道,
“想来是周夫人听错了,误会一场,打扰沈公子休息了。”
沈适清恭敬颔首,
“长公主客气了。”
话罢,一众花红柳绿的锦绣身影潮水一般退了出去。
沈适清看着人群消失,周围一片寂静无声,才抬手掠起宽大衣袖,缓缓摊开一片粘腻,泛着铁锈气味的掌心。
他从袖兜拉出一块染血的素帕,指腹轻轻摩挲帕子一角的“苏”,冷嗤一声。
灰沉的天空飘起了雪点儿,轻悠悠地在半空飞旋落下。
苏佳雪不敢沿原路返回,凭着记忆和直觉,穿林绕廊,一路兜兜转转回到了前殿。
殿中仍有不少贵宾在笑谈对饮,她悄无声息回到座位。
心跳到有些发痛,苏佳雪一只手压着心口,另一只手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清凉甜涩的液体划滑过喉咙,酒精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就见长公主和孙氏一群人浩浩荡荡归来。
乍见苏佳雪席间端坐,与邻座语笑嫣然,长公主眼眸复杂,大气镇定中藏了一丝恼怒,她面上不显,走到主位坐下。
“苏姨娘不是去后殿休息去了,怎这么快又来了?”
笑容亲切,仿佛前一刻带人捉她现形的人不是她。
苏佳雪颔首,眼帘半抬,让人窥探不出情绪,
“妾身行至后殿,酒醒了大半,长公主和夫人尚在,妾身怎敢躲懒偷闲,便立刻返了回来。”
几句话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破绽,孙氏见计划失败,也懒得再跟她装,圆目一瞪,
“刚才后殿的侍女分明将你安置在房中,现在你说你没去?”
她转头对长公主道,
“长公主这回你总相信我了吧,她狡猾得很,不怪她姑母将她赶去后院,不知道吃了她多少哑巴亏。”
长公主笑而不语,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酒。
将近席散的时候,长公主已经离去,圆圆才慌慌张张走了进来。
见苏佳雪好端端坐着,面色舒缓,长呼一口气,凑到她身边道,
“姨娘,没出什么事吧?”
她揉了揉后脑勺,懊恼地道,“返回前殿途中,不知何人把我敲晕了,等我醒来赶回去一看,见那屋里只有沈公子。”
苏佳雪眼睫一颤,语气关切,
“他还在那?”
圆圆点点头,“他手掌不知怎么割开一道口子,一只手正在包扎伤口,奴婢帮了他一下,他还问起首辅大人和你的事,不过奴婢只说首辅大人对你独宠,过得十分安稳。”
她可没忘记当初沈公子的所作所为,对他印象实在好不上来。
自家主子眼看着得宠,若是诞下孩子,还不知何等风光。
而这沈公子当初毁约弃婚,如今又阴魂不散,实在是可恶得紧。
要不是她心软,见不得他一只手笨手笨脚越缠血流得越多,怕见死不救,佛祖怪罪,在她阴德薄上记上一笔,她才不会搭手呢。
听得她几句话,苏佳雪歉疚万分。
明明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不想又欠了他一笔。
回去路上,苏佳雪与罗姨娘同乘。
从坐进车厢,罗姨娘的目光一直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苏佳雪如今对罗姨娘彻底改观,连样子都不想做了,只当她是空气。
最终罗姨娘沉不住气,
“苏姨娘好本事,不止夫君对你宠爱有加,连前未婚夫都拼死相护,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夫君后日回府,你就不怕到时风言风语又惹恼了他?”
“还有长公主,她的手段你不会想要经历的,”罗姨娘生怕她听不清,凑到耳边一字一句道,“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夫君为妙!那沈公子翩翩君子,似是对你余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