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他把车钥匙和手机都揣进裤兜,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掌心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脆响:
“大家都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放下手里的活,从各个方向走过来,围成半圈。
有的人双手插兜站着,肩膀微微缩着,有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工位隔板上,有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站定之后谁也没有先开口,安静了好一会儿,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
陈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语气平稳而清晰: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有些情绪低落,这个情绪我也有,很正常。
我们做了固态电池,能量密度六百,循环寿命六千次,五分钟充满,针刺不爆炸——
四个指标拿出来,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行业顶尖,全部放在一起更是独一份。
没有人质疑我们的数据,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清楚,每一份测试报告都是你们亲手做出来的。
但我们去跑了几家车企,没有拿到订单。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固态电池是新东西,一个新技术的市场接受过程本来就需要时间。
十年前三元锂刚出来的时候,也是没人敢用的,现在满大街都是。”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陈峰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人戴着黑框眼镜,是电芯测试组的组长。
陈峰说:
“等,不是办法,既然没有车企愿意用我们的电池,那我们就自己做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
先是零星的一两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口,声音叠着声音。
“做车?陈总,造车和造电池完全是两个概念。
造电池是我们自己的技术,核心都在我们手里,材料、配方、工艺我们都熟。
但造车的话,车身、底盘、内外饰、电子电气架构、智能驾驶——
每一个子系统我们都不熟,我们连个做底盘的工程师都没有,都得从头开始积累。
这跟从头创业一个项目没什么区别,跨度太大了。”
“就算技术问题解决了,投资也是天文数字。
一条电池产线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再建整车工厂,那得几十亿起步吧?
光是四大工艺车间——冲压、焊装、涂装、总装,每一个车间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我们现在的资金体量,远远撑不起一个整车项目。”
“而且现在市面上已经有几十个新能源品牌了,竞争早就白热化了。
比亚迪、特斯拉那些一线品牌已经把价格压到很低了,成本控制能力我们短期之内根本比不上。
新品牌想要挤进去,要么技术有碾压性的优势,要么成本能低到让对手跟不上。
我们如果真的搞整车,凭什么跟那些已经跑了十年的大厂比?人家年产几十上百万辆,供应链体系早就磨得光光滑滑了。”
“最关键的是时间。整车开发周期最短也要两三年,中间还要跑各种测试验证,上公告,拿生产资质,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四年很正常。
三四年之后市场是什么格局谁说得准?万一到时候固态电池已经不是独门技术了,别的厂商也追上来了,我们拿什么和别人竞争?”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得激动起来,手都开始比划了。
陈峰等这些声音都落下去了一些,等最后一个人的话音也消停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清楚,每一条都清楚。
造车确实比造电池难得多,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这些我认。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要做。
如果这条路容易走,早就有人走了,也轮不到我们。”他顿了顿,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比了个手势,
“技术方面,三电系统我们已经攻克了电池,剩下电机和电控技术,我有信心能搞定。
电机无非是电磁设计加散热结构,电控是功率器件加控制算法,这些领域我都有技术储备,不是两眼一抹黑。
车身、底盘、内外饰这些我们可以通过合作的方式来解决,不一定什么都自己建。
国内有大量的零部件供应商,冲压件、注塑件、铸铝件,都能找人代工,我们做设计和集成。”
有人问:
“资金呢?陈总,我不是在抬杠,但整车开发需要大量资金,我们现在的现金流能支撑多久?
我也知道您自己往里面贴了不少钱,但那是有限的,一个月两个月可以,一两年呢?几十上百亿呢?”
陈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我向你们保证,不会因为资金短缺导致项目停工。
你们只需要负责把技术做好,把每一个子系统都做到行业最优。
我不会让你们因为缺钱而停下来,一分钱都不会。”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又渐渐低了下去,像海浪退潮一样,一波比一波矮。
没有人再反驳,但也没有人表示相信,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很多人看着陈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们相信陈峰的技术能力,他已经用不到五十天的时间把固态电池从图纸变成了实物,效率快到不可思议,
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个过程,亲眼看着那些参数一步步变成现实。
但造车这件事和造电池毕竟不是同一量级的事业,一个是零件,一个是系统,零件做得好不等于整车装得好。
有人犹豫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拧来拧去,有人低头沉思,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条缝,有人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他做不到——也许是因为他们见过陈峰创造了太多“不可能”的纪录,
从配方突破到产线落地,每一步都踩着时间节点超额完成,也许是因为他们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还没有熄灭,
像一根细火柴还燃着黄豆大的火苗,风一吹就晃,但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