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家门后没多久,江亦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漾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谢谢。”
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江亦靠在沙发上,单手敲着屏幕,回了句。
“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手丢到一旁。
这样回,刚刚好。
既不会显得像老板敷衍员工,也不会显得过分热络。
他觉得自己的分寸把握得相当不错。
可手机刚放下没多久,他又伸手捞了回来。
晚上和方胖子聊过的那个综艺节目还在脑子里打转。
苏漾第一期到底唱什么歌?
他给她准备的那首原创肯定要唱,但绝对不能放在第一期。
要等。
等她先在节目里站稳脚跟。
等观众开始对她产生兴趣,开始好奇面具后面的人究竟是谁。
等到那个时候,再把那首歌拿出来,效果才会真正达到最大。
想到这里,江亦拿起平板,打开前些天整理好的歌曲名单。
几十首歌密密麻麻地排在屏幕上。
他从头开始往下翻。
民谣、流行、摇滚、抒情,甚至还有几首古风作品。
每翻过一首,他都会下意识在脑海里模拟苏漾演唱的画面。
她的声线适不适合。
情绪能不能撑起来。
舞台效果会是什么样。
就这样一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找到了。
就是这首。
旋律足够抓耳。
副歌容易留下记忆点。
对技巧要求不算太高,却很考验演唱者的情感表达。
最关键的是,这首歌不会暴露苏漾身上的任何信息。
歌词写的是普遍情感。
谁来唱都成立。
观众听完以后,首先记住的是歌曲和声音,而不会立刻去猜测歌手背后的故事。
这正符合第一期节目的定位。
江亦把歌名记下来,随后又想到另一件事。
录音棚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总不能一直让苏漾抱着吉他在家练习。
正式录制Demo,总归还是需要专业环境。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不到十点。
按照温阮的习惯,这会儿八成还在工作。
于是他直接发过去一条消息。
果不其然。
不到十秒钟,回复就来了。
“江总,录音棚明天下午就能正常使用。”
江亦看完,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有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只要预算给够,原本需要十天半个月的工程,硬是能被压缩到两天之内完成。
换成上辈子的自己,光等材料送到都得等上一星期。
他给温阮回了句“辛苦了”。
随后点开和苏漾的聊天界面。
想了想,发出一条消息。
“后天来公司试录音棚,不用准备什么,人来就行。”
发送之后,他又盯着消息看了几秒。
总觉得语气有点硬。
于是打开表情包栏准备补救一下。
结果翻了半天。
全是原主留下来的库存。
要么是美女卖萌。
要么是熊猫头骂街。
没有一个适合发给员工。
江亦默默关掉表情包。
算了。
就这样吧。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顺手关了灯。
翻了个身,很快便睡了过去。
另一边。
苏漾回到弄堂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暖的。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
那扇熟悉的铁门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吱呀声,铁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黑得厉害。
高高的围墙把外面的光几乎全部挡住。
她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走到墙角,将那盆郁金香抱了起来。
然后捧着花走进屋内。
灯被打开的时候,老旧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才终于稳定下来。
昏黄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
苏漾把郁金香放到折叠桌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叶片依旧翠绿。
上面还残留着细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尖。
凉凉的。
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盆花放在这里似乎有些委屈。
一楼采光不好。
窗户太小。
一天能照到阳光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盆花白天还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晚上却又被搬进这样昏暗的房间。
像是刚从光明里出来,又重新回到了阴影当中。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把它搬出去。
今晚先放着吧。
明天再说。
想到这里,她转身上楼。
狭窄的木楼梯依旧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她拉着墙上的麻绳,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地板。
闷闷的一声响。
她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阁楼依旧那么小。
斜斜的屋顶压得很低。
最高的地方勉强能站直身体。
再往边缘一点,就必须弯腰。
头顶的天窗嵌在屋顶中央。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夜空的一角。
零零散散挂着几颗星星。
并不耀眼,却很安静。
苏漾坐到床边,将手机放在枕头旁。
随后慢慢靠了下来。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开始在脑海里回放。
今天晚上。
程瑾不断给她夹菜。
温阮跟她聊公司的事情。
张小雨隔着桌子热情地喊她“苏漾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可当这些画面组合到一起的时候,却又让她觉得不真实。
仿佛是一场梦。
她不是不相信江亦。
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命运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这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失望。
习惯一个人承担。
习惯在深夜便利店拖地的时候,把所有委屈都吞回肚子里。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
任凭生活撞过来。
撞不碎,就继续站着。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站下去。
站到债务还清,站到头发变白。
站到奶奶离开。
可是现在。
那堵墙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阳光照了进来。
明亮得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想起今晚回家的路上。
程瑾开着车。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微微扬起。
程瑾握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地说。
“江总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
“但他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他不是玩票性质的富二代。”
“他是真的想把公司做好。”
当时的苏漾只是安静听着。
没有说话。
后来程瑾又看了她一眼。
声音轻了些。
“你的事我知道。”
“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时候,她只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程姐。”
现在回想起来,那声谢谢依然是真心的。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红。
不知道江亦口中的那些计划最终会不会实现。
但她知道一点。
至少在这里。
在星辰传媒。
在这些人身边。
她不用再时刻提防什么。
不用防着老板灌酒。
不用防着经纪人算计。
不用防着所谓同事背后捅刀。
这家公司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像正规娱乐公司。
老板没个老板样。
员工没个员工样。
开会像聊天。
聚餐像家宴。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手。
苏漾靠着枕头,安静地望着天窗外那片夜空。
星星很少。
只有寥寥几颗。
静静悬挂在那里。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就算以后当不成艺人。
就算一直没有红起来。
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哪怕留在公司当前台。
每天接电话、收快递、给客人倒茶。
她好像也愿意。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要红。
要成功。
要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可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执念似乎慢慢淡了。
也许是江亦说出“我能帮你”的那天晚上。
也许是程瑾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时候。
又或者。
就是从今天开始。
从这一顿饭开始。
苏漾轻轻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肩头。
缓缓闭上眼睛。
阁楼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楼下那盆郁金香仍旧待在折叠桌上。
像是在静静等待。
等待明天的太阳。
也等待未来慢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