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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求方(1 / 1)

轰轰隆隆——

好似地底有无数条地龙翻身。

满树残叶簌簌而落,断枝处却有新芽破皮而出。

那新芽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转瞬之间便舒展开来,化作翠绿欲滴的片片嫩叶。

叶面上金丝纹路流转,比先前更加明亮几分。

众人只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颤,随即一股灵气从地底涌出。

那灵气之淳厚,便是闻上一闻,也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舒泰受用。

八戒张大了嘴,憨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方才还心疼他那半瓮百衲米,此刻却把那些全忘了。

盯着那棵树,喃喃道:“活了……真个活了……”

沙悟净站在一旁,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玄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便在此时,镇元子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树冠深处,枝桠之间,竟挂满了果子。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周身泛出淡淡的白光。

那白光与先前不同。

先前人参果上的白光虽也明亮,却隐隐透着一丝阴寒。

如今这白光却温润如玉,瞧着便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清风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失声道:

“师父!这果子……这果子比先前多了!”

镇元子面色不变,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淡淡道:“数数看。”

清风明月二童一左一右,绕着树数了三遍。

清风数完,声音都在发颤:

“师父,弟子数了三遍,共计……共计一百零八枚。”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人参果树九千年只结三十个果子,这是三界之中尽人皆知的事。

道祖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各有定数,从不增减。

蟠桃园的蟠桃树,前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中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

后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结的果子皆有定数,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能。

这人参果树亦是如此。

可如今,竟挂了一百零八枚。

明月颤声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镇元子望着那满树灵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缓缓道:“混沌初分时,道祖从混沌中带出九株灵根。

这九株灵根各有定数,是因为它们皆是独根独生,一株便是一株。

根不交,气不通。

可大圣的心头血中蕴含着一股先天之气。

那先天之气入土之后,竟将九株灵根的气机勾连在了一处。”

他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大圣,你方才说你那颗心,是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来的。

贫道如今才晓得,那颗心不止是通透,更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造化。”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笑道: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滴了一滴血,哪来这般大的功劳?”

“大圣有所不知。”

“一株结果,九株同享。

这人参果树虽是贫道的,可它如今结出的果子,却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问道:“大仙,这果子与先前的人参果,可有什么不同?”

镇元子伸手一招,一枚人参果从枝头飘落,落在掌心。

他将那果子托在掌中,细细端详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先前的人参果,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那是灵根之效,是天地造化之功。可如今这果子……”

在果子上一点,随即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如今这果子,吃一个,便是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玄奘一怔。

“不错。”

“灵根本是天地所生,凡人吃了只能延寿,却不能借此悟道。

可如今这果子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更得大圣心头血中那缕先天之气的点化,已不再是寻常灵果。

吃下此果,便是在丹田之中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生根发芽,便能助修行者参悟大道。

这份造化,已超出了灵根的范畴。”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也不禁动容。

八戒更是两眼放光,搓着手道:“那……那俺老猪能吃一个不?”

镇元子哈哈一笑,将玉麈一拂。

树上飘下四枚人参果,分别落在玄奘四人手中。

“四位师父替贫道铲除了那织念者,又助贫道救活了灵根,

这四枚果子,权当贫道的谢礼。”

玄奘双手捧着那枚人参果,果子上泛出淡淡的白光,温润如玉。

再不像先前那般让他心生寒意。

他迟疑了片刻,望向孙悟空。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小和尚放心吃便是。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这果子里头干净得很,再没有那些腌臜东西了。”

玄奘这才张口咬下。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气贯入丹田。

玄奘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心头那团若有若无的疑云,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沙悟净吃完果子,脸上露出舒泰之色。

他望着那双长满鳞片的手。

只见手背上那些旧伤疤痕,在缓缓淡化。

八戒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连果核都舍不得吐,在嘴里嚼了半晌,方才咽下去。

他拍了拍肚皮,憨笑道:“这果子比蟠桃还香哩!

俺老猪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蟠桃会上的蟠桃也吃过不少。

可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受用。”

镇元子微微一笑,吩咐清风明月又打下十枚果子,分与观中众弟子。

众弟子得了果子,个个欢天喜地,跪倒在地向镇元子磕头。

镇元子摆了摆手,转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歪头道:“老道士有话尽管说。”

“大圣可知,你方才那一棒,为何能推倒这棵灵根?”

孙悟空微微一怔:“俺老孙的棒子重,力气大,自然推得倒。”

“非也。”

镇元子摇了摇头,“这灵根乃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根植三界法则本源。

莫说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便是十万天兵天将齐上,也未必能动它分毫。

大圣那一棒之所以能推倒它,是因为大圣的道行,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大罗金仙,那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境界。

自上古之后,天地间便极少有人能证得此果位。

天庭之中,玉帝虽为三界之主,却也只是大罗金仙。

灵山之上,诸佛菩萨虽多,能证得大罗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孙悟空却面色不变。

镇元子继续道:“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不过是太乙散数。

虽有一身神通,却未入真流。

后来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了一双金睛,也炼出了一颗通透的道心。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大圣的修为看似停滞,实则那颗道心却在不断磨砺。

如今大圣护送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那颗道心已磨得愈发通透。”

镇元子将玉麈在掌心中一敲,

“大圣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那棒便是因果之器。

因果之器,方能断因果之根。

那织念者与灵根纠缠三千七百年,因果交织,难分难解。

大圣这一棒,断的是它的因果,也是灵根的因果。

灵根与织念者的因果一断,树便倒了。

这本是大罗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大圣却以太乙之身做到了。

这说明大圣的道心,已臻至大罗之境。

差的,只是那最后一步罢了。”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道士,你说的这些,俺老孙听不大懂。什么大罗不大罗,俺老孙不在乎。”

“正因为不在乎,大圣才能走到这一步。”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修行之道,最怕执著。

越是执著于果位,越是难以证得。

大圣无心证道,道却自来。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他将玉麈往袖中一收,望着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圣可愿与贫道结为兄弟?”

孙悟空一怔。

在场众人也都是一愣。

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与世同君,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

三清见了他要称一声道友,四帝见了他要叫一声先生。

如今竟要与一只猴精结拜兄弟,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三界都要震动。

孙悟空笑道:“老道士莫要拿俺老孙寻开心。

你是什么身份,俺老孙又是什么身份?”

“大圣莫要妄自菲薄。”

镇元子正色道,“贫道虽是地仙之祖,修行良久,却也不过是半步混元。

大圣以太乙之身便能打出大罗之力,这份资质,三界之中绝无仅有。

假以时日,大圣证得大罗道果,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贫道与大圣结拜,是贫道高攀了。”

此言一出,连玄奘也不禁动容。

半步混元,那是比大罗金仙更高一层的境界。

三界之中,能称得上半步混元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孙悟空却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

“老道士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便不客气了。

只是俺老孙还有个兄弟。

老道士若要与俺老孙结拜,须得连他一起算上。”

镇元子眉头微挑:

“可是那日在莫家庄与四圣论道,一语道破困惑非罪之理的李道长?”

“正是。”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说话,孙悟空却忽然皱了皱眉。

猴子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大圣,怎么了?”玄奘问道。

“俺老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光过处,园中一切皆无所遁形。

可那道金光扫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怪了。”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俺兄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往日里俺老孙遇到什么麻烦事,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

今日这五庄观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人参果树推倒了又活过来,外道织念者被灭了,他怎的连个影子都不见?”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道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呆子休要胡说。”

孙悟空瞪了八戒一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俺那兄弟的性子俺老孙最清楚。

他虽平日里总说自己是局外人,不该入局。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比谁都冲得快。

这一路上,他明里暗里不知帮了多少忙。

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来。”

说完,闭上双眼,神念向四面八方涌去,扫过五庄观,万寿山,方圆万里山河。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感应不到李晏的气息。

孙悟空猛睁双眼,金睛之中金光大盛。

他掐了个诀,口中念动真言,便要掐指一算。

便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九天之上,正西方向,有一轮落日正在急速坠落。

那落日通体赤红,大如山岳,拖着长长的尾焰。

所过之处虚空碎裂,云层燃烧。

落日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气息之诡异,便是看上一眼也觉得心头烦恶,灵台震荡。

镇元子面色一沉,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一道光幕,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那光幕呈淡青之色,上面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

落日坠势极快,转瞬之间,便从天际坠到了万寿山上空。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落日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尊巨大的光轮。

光轮之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青袍,手持竹杖,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

可那五色光华之外,却缠绕着无数暗金纹路,如同锁链一般缠裹,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碰撞,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暗金。

“道长!”玄奘失声惊呼。

那人正是李晏。

孙悟空金睛一凝,便要纵身而起。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沉声道:“大圣且慢!”

“老道士让开!”孙悟空厉声道,“那是俺兄弟!”

“贫道知道。”

镇元子面色凝重,紧紧盯着那轮坠落的光轮,

“可大圣请看,李道长周身那些暗金纹路是什么。”

孙悟空强压心头焦躁,金睛照过去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

虚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蠕动的方式极为诡异,像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某种存在。

“那是什么?”孙悟空问道。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将玉麈握得更紧了些,

“但贫道能感应到,那东西的气息,比织念者强了不止百倍。

织念者不过是顺着根系侵染灵根。

这东西却是在直接侵染李道长的道基。”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千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始终阖着双目,面色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可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不断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已被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大仙可能救他?”玄奘急声问道。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将玉麈往空中一抛。

那玉麈化作一道青光,向那光轮飞去。

青光飞到光轮外百丈处,便再难寸进。

那些暗金纹路感应到外力靠近,自行分出一部分,化作暗金触须向青光缠去。

嗤嗤嗤!

镇元子面色微变,将玉麈收回手中,只见尘尾上已多了几道焦痕。

“这东西能侵蚀道韵。”

镇元子面色愈发凝重,

“贫道的玉麈乃地脉精华所炼,万年来从未受损。

可方才只是与那些触须碰了一碰,便被侵蚀了三分道韵。

若再强行靠近,只怕玉麈便要毁了。”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五庄观上空不足百丈之处。

光轮中,李晏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正在激烈交锋。

左眼之中五色光华占优,右眼之中暗金纹路却已侵入了瞳孔深处。

他便这般睁着眼,望着下方的众人,嘴唇微微翕动。

孙悟空盯着李晏的嘴唇,读出了那几个字。

“别……碰……我……”

话音未落,光轮猛然膨胀。

暗金纹路如同洪水似的,从李晏周身喷涌而出。

那些纹路在虚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聚成一只巨大眼眸的模样。

那眼眸呈暗金之色,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无垠的漆黑。

镇元子面色骤变,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震动,九道土龙从地底冲出,将五庄观团团护住。

便在此时,那暗金眼眸猛然睁开。

波动从眼眸中扩散开来。

如同潮水一般扫过万物。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僵毙,连大地都裂开了道道深痕。

九道土龙被那波动一扫,齐齐崩溃,化作漫天尘土。

镇元子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却也只能勉强挡住那道波动的余波。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眉心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波动扫过屏障,屏障剧烈震颤,好在没被击破。

八戒和沙悟净也齐齐出手。

一个挥动九齿钉耙,一个横握降妖宝杖,将玄奘护在身后。

孙悟空却不管不顾,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向那暗金眼眸冲去。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根参天巨柱。

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给俺老孙破!”

金箍棒以万钧之力砸在那暗金眼眸上。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

那暗金眼眸被这一棒砸得震颤。

瞳孔深处那片漆黑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可下一刻,暗金眼眸膨胀开来,将孙悟空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箍棒上已多了几道暗金纹路,正顺着棒身向上蔓延。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一抖。

天罡地煞之力催动到极致,方才将那几道暗金纹路震散。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十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又阖上了双眼。

可他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

五色光华随时可能被彻底侵蚀。

“大仙,到底怎么回事?”玄奘问道。

镇元子叹了口气,说出一番话来。

“贫道方才以山河大势感应那暗金眼眸的本源,发现它并非来自三界之内。

它来自时空长河之外,是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不吞噬,不毁灭,只侵染。

被它侵染的存在,会变成它的化身。

贫道虽不知李道长为何会与它斗在一处。

但从眼下情形来看,李道长是在以此身镇压它,不使它降临三界。

这份担当,贫道自愧不如。”

孙悟空将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金睛之中满是焦灼之色。

“老道士,俺兄弟他……还能撑多久?”

“贫道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外道的手段超出了三界法则的范畴。

贫道虽是半步混元,却也看不透它的根脚。

不过贫道观李道长周身那层五色光华虽然薄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这说明李道长的道心未失,仍在与那外道相抗。

只是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外道的力量源源不绝,李道长的道行却终有耗尽之时。”

孙悟空闻言,转身便走。

“大圣去何处?”镇元子问道。

“去搬救兵!”孙悟空头也不回地道,

“俺老孙就不信,三界之大,寻不到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大圣且慢。”

镇元子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孙悟空,

“此乃贫道的山河符,可借地脉之力穿梭三界。

大圣持此符,可省去不少脚程。

贫道在此守着李道长,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可保一时无虞。”

孙悟空接过玉符,向镇元子抱拳一礼。

随即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而镇元子又自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来,交予清风道:

“你将此镜悬于观门之上,但有外道气息靠近,镜中自有感应。

我在此守着李道长,你等速去速回。”

清风接过铜镜,与明月一道去悬在五庄观山门之上。

那铜镜一挂上去,镜面便泛起淡淡青光。

光中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五庄观,直奔东洋大海而去。

他心头焦躁,将那筋斗云催得如闪电一般。

云路之上,不由得翻涌起许多念头来。

自他出世以来,历经大小阵仗无数。

便是当年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曾这般六神无主过。

可今日李晏被那暗金眼眸困住,却被攫住了灵台方寸,叫他喘不过气来。

思忖间,海风拂面,潮声盈耳。

他在云头上稳住身形,定睛望去。

只见下方碧波万顷,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海面上有三座仙山浮浮沉沉,山间松柏苍翠,鹤唳猿啼,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这便是蓬莱了。

猴子按下云头,径入蓬莱仙境。

正走间,见白云洞外一株盘龙松下,有三个老儿正围着一张棋枰。

那观局的老儿额颅凸起,寿眉垂肩,手中拄一根蟠龙拐杖。

对弈的二人,一个方面大耳,手持如意,一个长髯飘洒,腰悬宝箓。

正是福禄寿三星。

那寿星正看得入神,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记。

回头一看,一张毛脸正龇牙冲他笑。

寿星哎呦一声,手中蟠龙杖险些脱手:

“大圣!你这猴头,来也不打个招呼,险些吓杀老儿!”

福星和禄星也搁下棋子,起身相迎。

福星笑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怎的有暇来此?”

“俺老孙哪有心思。”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棋枰上,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三星见他面色不对,对视一眼。

禄星将宝箓收入袖中,正色道:“大圣莫非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棘手?何止棘手!”

猴子跳起来,在松下踱了三圈,毛脸上少见的焦躁,“俺兄弟出事了。”

三星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寿星将蟠龙杖往地上一顿,叹道:“大圣,那位道长的事,老儿略有耳闻。

前些时日莫家庄那道冲天光柱,三界之中但凡有几分道行的,都感应到了。

四圣同证心印,无字真经现世。

这等造化,三界已不知多少岁月未曾有过。”

他望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位道长能助四圣破执,其道行之深,远非寻常仙佛可比。

他若出了事,只怕非同小可。”

“所以才来找你们。”

孙悟空道,“俺兄弟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有什么东西在侵染他的道基。

镇元老道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不在三界法则之中。

他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俺兄弟,却无法驱除那东西。”

“时空长河之外?”福星眉头紧锁,“那岂不是……”

“不可名状。”

禄星接过话头,多了几分忌惮,“老儿在《三界通志》中读过。

混沌未分之际,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盘踞于无边虚空。

道祖开天辟地后,将其中七位的眼睛封在浮屠塔下。

另外三位被彻底抹去,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还有两位的躯体被打散,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寿星接口道:“那些残骸虽是碎片,却蕴含那两位不可名状者的意志。

若是被它们侵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劫。”

禄星又道:“大圣,那位李道长若真是被外道侵染,能撑到五庄观已是天大的造化。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被彻底同化。”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猴子原本以为三岛仙翁定有良方,不料越听越是心惊。

寿星叹道:“大圣,不是老儿推脱。

若你那兄弟是被寻常妖魔所伤,便是只剩一口气,老儿的黍米之丹也能救回来。

可那外道侵染,非药石可医。

它侵的是道基。

道基若损,丹药何用?”

禄星道:“大圣,老儿多嘴问一句。那李道长被侵染时,可曾说过什么?”

孙悟空回想片刻,道:“俺兄弟只说了三个字,‘别碰我’。”

“别碰他……”禄星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圣,你那兄弟说这话时,可曾以神念传音?”

“不曾。他只是嘴唇翕动,俺老孙以金睛方才读出。”

“那便对了。”

禄星道,“他不以神念传音,是因为他的神念也在与那外道相抗。

他不让你们碰他,是怕那外道顺着你们的法力蔓延过来。

这等情形下还能分心说出三个字。

说明他的道心尚未失守,仍在与那外道僵持。”

禄星说到此处,望向寿星:“寿星,你可还记得当年。

那位乌巢禅师与佛祖论道时,说过什么话?”

寿星略一沉吟,道:“禅师说,外道侵染,如油入面。

油在面中,便再也分不开了。

若要救那被侵染之人,须得在外道尚未渗透本命真灵之前,以外力将其逼出。

可此举极为凶险。

外力太弱,驱不动外道。反之,又恐伤及被侵染者。

且那外道狡猾异常,遇强则缩,遇弱则胀,如同附骨之疽。”

福星接口道:“大圣,老儿斗胆直言。

以我等三人的道行,莫说救治李道长,便是靠近那外道方圆之内,只怕也做不到了。”

三星言罢,皆是满面愧色。

孙悟空站起身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三位老弟不必如此。

你们已说了许多俺老孙不知道的事,这便是帮了大忙了。”

寿星忙道:“大圣且慢。老儿虽无方医治,却可走一趟五庄观。”

禄星也道:“正是。那镇元大仙与我等有旧,也算久别当访。”

孙悟空闻言,打了个稽首:“如此多谢三位老弟了。

俺老孙还要去别处求方,便不陪三位同去了。”

言罢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三星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皆是叹息。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桀骜,今日竟为一个兄弟急成这样。”

寿星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敬佩。

“大圣虽是太乙散数,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这颗心,比许多大罗金仙的道心还要真。”禄星道。

福星将如意收入袖中,望着五庄观的方向,想起一事:

“寿星,禄星,你们可曾留意大圣方才说的话?

他说那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

寿星一怔:“五色?莫不是?”

“大千世界之力。”

禄星面色凝重,“那李道长修的是洞天之道,道基之稳固,远超寻常修行者。

这等人物竟也被侵染成那般模样,那外道……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

三星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且说孙悟空离了蓬莱,一个筋斗云径往方丈仙山而去。

方丈仙山与蓬莱不同。

蓬莱是海外仙山,方丈却是海中仙岛。

岛上紫台光照,花木香浮,一派清幽。

猴子径入太元宫。

宫门前立着两个捧香童子,见了孙悟空,打了个稽首:“大圣何来?”

“你家帝君可在?”

话音未落,宫内传出一道清朗声音:“大圣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一个仙人从宫内走出。

那仙人身穿绛绡道袍,头戴星冠,面如冠玉。

颔下三缕清须,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东华大帝君将孙悟空迎入宫中,吩咐童子奉茶。

茶是碧螺春,水是玉液泉,茶香袅袅间,东华大帝君开口道:

“大圣保唐僧西行,日理万机,怎的有暇来我这荒岛?”

“帝君莫要取笑。”孙悟空将茶盏搁下,“俺老孙是来求方的。”

东华大帝君眉头微挑:“求方?大圣要什么方?”

“救人的方。”

猴子将李晏被外道侵染之事说了一遍。

东华大帝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大圣。”东华大帝君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那层清朗笑意敛去,

“你说的那外道,可是从时空长河之外而来?”

“正是。”

东华大帝君起身,走到殿中一幅古画前。

那画上画的是东海日出,霞光万道,气象万千。

他望着那幅画,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帝君?”孙悟空唤了一声。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常年住在这东海方丈仙山?”东华大帝君问道。

孙悟空一怔:“帝君乃东华大帝,东海自是帝君的道场。”

“非也。”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我本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封号东华大帝,统摄东极。

按理当坐镇东极妙严宫,为何偏要住在这东海孤岛上?”

手按在古画上,指锋过处,画面上的霞光流转起来,渐渐现出一幅陈旧的画卷。

画卷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碎片形状各异。

断剑,残盾,碎裂的星辰...

“此乃太古时代那场大战的遗迹。”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

“上古之时,道祖率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我随师尊出征,亲眼看见一位大罗金仙被那暗金眼眸看上一眼,便化作了灰烬。

那一战打了整整十万年。

三界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可他自己也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

“道祖受了伤?”孙悟空金睛一凝。

“非是肉身之伤,乃道伤。”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便是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痕,至今尚未弥合。

那些不可名状者的力量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们侵染的是法则本身。”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圣说那李道长被暗金眼眸侵染。

若我猜得不错,那双眼睛属于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它能伪装成任何存在,甚至能伪装成天道法则的一部分。”

“老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孙悟空道,“她说那东西潜伏三界已十万年,不断更换身份。”

“黎山老母?”

东华大帝君眉头一挑,随即点了点头,“老母是上古仙圣。

她既然这般说,那便不假。

大圣,你那兄弟能在那位存在面前支撑这么久,已是非凡。

换作旁人,早已成了它的傀儡。”

孙悟空听到此处,站起身来:

“帝君,俺老孙不问你那外道的来历。俺只问你,可有方子?”

东华大帝君望着孙悟空。

良久。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住在东海?”

孙悟空一怔:“帝君方才不是说了?”

“方才说的是其一。还有其二。”

“我在东海住了十万年,日日观海听潮。你可知潮水为何有涨有落?”

孙悟空眉头微皱。

“潮水涨落,是因为天地之间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牵引四海之水。

那种力量,道门称之为自然,佛门称之为因缘。”

“那外道虽然诡异,却终究是一种力量。

只要是力量,便有来处。有来处,便有去处。

大圣若是能找到那外道的来处,或许便能找到它的去处。”

顿了顿,

“只是,那来处在时空长河之外。大圣如今的道行,尚不足以横渡时空长河。”

“那要何等道行?”

“至少大罗。”

东华大帝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孙悟空:

“此乃《东极医经》,乃是我毕生所学之精华。

其中有一篇《驱邪篇》,专论如何以外力驱除体内邪气。

虽不能直接对付那外道,或可为大圣提供些思路。”

孙悟空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

“帝君虽无方,却给了俺老孙一条路。多谢。”

东华大帝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圣言重了。

我虽是大罗金仙,却也无能驱除外道。大圣若要救人,恐怕还需去别处求方。

只是大圣须记得,那外道狡猾异常,它侵染李道长,绝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布局。”

“帝君也这般说?”孙悟空眉头一皱。

“也?”东华大帝君放下茶盏,“还有谁说过?”

“镇元老道。

他说有人在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黎山老母也说,那青金眼眸之主潜伏三界十万年,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东华大帝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殿中踱了三步,回身道:

“大圣,你可还记得,当年大闹天宫时,是谁在暗中害你?”

孙悟空咬牙道:“帝君是说,从大闹天宫开始,便有人在算计俺老孙?”

“不止是算计大圣。”

东华大帝君望着那片翻涌海浪,

“那布局之人,是在下一盘大棋。

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大圣,唐僧,李道长,甚至是我,

镇元子,黎山老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孙悟空将这番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咧嘴一笑:

“帝君,俺老孙不管什么棋局不棋局。

俺只知道,俺兄弟在五庄观躺着,俺便要去救他。

至于那下棋的人,等俺老孙腾出手来,定要一棒打他个满脸开花!”

这粗豪之语,反倒让东华大帝君笑了出来。

他将松纹古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道:

“大圣既有此心,我便再送大圣一句话。”

“帝君请讲。”

“那外道虽强,却有一个弱点。”

东华大帝君伸出一根手指,“它无法侵染纯粹的因果。”

“纯粹的因果?”

“不错。因果之力,是三界法则的根基。

那外道不在五行之中,却逃不过因果。

大圣推倒人参果树时,可是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

孙悟空点头。

“那便是了。”

东华大帝君将松纹古剑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大圣若能将因果之力再提一层境界。

或许便能斩断那外道与李道长之间的因果。

因果一断,外道便失了根基。”

“如何再提一层?”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这便不是我能教的了。

因果之道,因人而异。

有人悟了一辈子也悟不透,有人一朝顿悟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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