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离了方丈仙山,将那枚玉简贴身收好,心中却愈发焦躁。
“俺老孙偏不信这个邪!”
猴子咬牙切齿,“三界之大,难道就寻不出一个能救俺兄弟的法子?”
他立在云头上,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东洋大海烟波浩渺,海面上仙山岛屿星罗棋布。
蓬莱方丈已去过,那接下来便该去瀛洲了。
一念及此,孙悟空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划破海天,径直往瀛洲而去。
这瀛洲与蓬莱方丈不同。
蓬莱是仙山,方丈是海岛,瀛洲却是一片悬在海面上的琼林玉树。
那些树木皆非寻常凡种,高三五百丈,叶如碧玉,花似丹砂。
林间白鹤翩翩,玄猿献果,梅鹿衔花,可谓是洞天福地。
孙悟空按下云头,穿过那片琼林。
行了约莫三五里,忽见前方有一片开阔地。
中央长着一株参天古杏,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围坐着九位老者。
那九位鹤发童颜,面如满月。
身穿丹霞袍,披着白云氅,腰悬葫芦,手持竹杖,膝上横着焦尾琴。
其中有两位正在对弈,其余七位观棋,品茗,闭目养神,悠然自得,好不逍遥。
孙悟空认得这九位,正是瀛洲九老。
这九老乃是上古仙真,辈分极高。
当年,他在天庭当齐天大圣时,曾与九老有过一面之缘。
九老见他是个猴精,也不曾轻视,反倒拉着他喝了几杯琼浆,说了半晌闲话。
那时,猴子便觉得,这九个老儿是真洒脱,比道貌岸然的天官强了不知多少倍。
此刻重逢,孙悟空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厉声高叫道:“老兄弟们!!”
这一声喊,惊得林中白鹤振翅,梅鹿纷纷回首。
那对弈的两位老者手一抖。
黑子险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九老见了孙悟空,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随即起身,趋步相迎。
当头一位身穿丹霞袍的老者笑道:“大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位是九老之首,道号丹霞子。
身侧那位披白云氅的老者,接口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
怎么有暇来此?”
这位是白云翁,九老中排行第二。
其余七老也七嘴八舌地问候,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拍他肩膀,热络得很。
行者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
丹霞子拈须笑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那张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正色道:
“实不相瞒,俺老孙此来,是有事相求。”
九老见他面色郑重,对视一眼,收了嬉笑之色。
丹霞子道:“大圣请讲。”
悟空便将李晏在五庄观被暗金眼眸侵染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闻言,九老面上凝重之色渐渐加重。
待他说完,丹霞子沉思片刻,开口:
“大圣,你说的那暗金眼眸,老夫略有耳闻。”
说着,望向其余八老。
白云翁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大圣,实不相瞒。
你方才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老朽几个便知是什么了。
那东西不在三界五行之中,非药石可医,非法术可驱。
侵的是道基,蚀的是因果。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化为飞灰。
那位李道长能支撑至今,已非寻常大罗金仙可比。”
悟空闻言,心中那团焦躁之火又窜高了几分,急道:
“你们九个老儿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一个方子都拿不出来?”
丹霞子苦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外道侵染与寻常伤病全然不同。
伤病是气血有亏,丹药可以补。
外道却是法则之争,是大道之争。
除非有人能以自身道行硬撼那外道,将其从李道长的道基中剥离出来。
可那外道之力,已非三界之内寻常仙佛所能抗衡。”
在桌上虚虚一划。
随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漂浮着无数碎片。
碎片之上,隐隐有无穷无尽的暗金纹路在游走。
“大圣请看。”
丹霞子指着那幅画面,“这是老朽以观天之法看到的景象。
那些暗金纹路,便是那外道在三界中留下的印记。
它们如同种子,撒在三界各处。
一旦时机成熟,便会生根发芽,侵染一切。”
悟空金睛一凝,只见那些暗金纹路密密麻麻,遍布三界各处。
深藏地底,潜伏云海,附着灵根之上,寄生在修行者体内。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丹霞子道:“这些东西,平日里沉睡不醒,寻常仙佛也察觉不到。
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老朽等人在瀛洲住了几万年,也不过发现了其中数十处。
可这位李道长……”
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位李道长,竟能以一己之力镇压那外道的一缕核心意志。
道行担当,实是令人佩服。”
白云翁接口道:“大圣,我等九人虽号称九老,却也不过是太乙散数。
论道行,比不得镇元大仙。
论神通,比不得观音菩萨。
那外道连镇元大仙也无可奈何,我等更是无能为力了。”
其余七老纷纷点头,面上皆是愧色。
悟空默然片刻,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倔强。
“老兄弟们不必如此。”猴子龇牙一笑,
“俺老孙偏不信,这三界之中就没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说罢转身便走。
丹霞子连忙唤住他:“大圣且慢!”
悟空回头:“老哥哥还有话说?”
丹霞子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葫芦,递与悟空:
“此乃瀛洲特产的碧藕琼浆。虽不能驱除外道,却能温养道基,稳固心神。
大圣将此物带回去,让李道长服下。
或许能替他多争取些时日。”
悟空双手接过葫芦。
只觉入手温润,葫芦中隐隐有液体晃动,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白云翁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的木炭,递与悟空:
“此乃千年火枣核烧成的炭。火枣乃纯阳之物,其炭能辟邪气。
大圣将此物研磨成粉,敷在李道长丹田之上,或可阻那外道侵染心脉。”
悟空接过木炭,只觉入手滚烫,炭心中隐隐有红光流转。
其余七老也纷纷取出各自珍藏的灵药宝物,七手八脚地塞给悟空。
千年茯苓炼就的定神香。
万载寒玉雕成的镇邪佩。
采自东海之眼的还魂草。
取自南山之巅的清心石...
悟空一一收下,心中涌起暖流。
这九个老儿虽是萍水相逢,却比高谈阔论的佛菩萨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
悟空定不肯坐,只立饮了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便要离去。
丹霞子将他送到琼林边缘,望着那道即将破空而去的金光,忽道:
“大圣,老夫还有一言。”
悟空按下云头,回头望他。
丹霞子拈须道:“大圣方才说,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与那暗金纹路相抗。
五色光华,乃是大千世界之力。
能修成此等境界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这位李道长既是那一脉的传人,大圣何不去寻那位老神仙?”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默然不语。
丹霞子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抱拳一礼:“大圣保重。”
悟空还了一礼,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丹霞子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良久方才转身。
白云翁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你方才为何要提老神仙?
那位的名号,在咱们这一辈中可是禁忌。”
丹霞子叹了口气,道:
“因为老朽看得出,大圣心中最大的坎,是那座山。”
“大圣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念着那座山。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念的是那座山。
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他念的也是那座山。
之所以迟迟不能证得大罗,便是因为那座山在他心中太重了。
重到压住了他的道心。”
白云翁默然良久,方才低声:
“那位老神仙的心思,咱们凡俗之辈如何猜得透?或许他老人家自有深意。”
丹霞子望着天际那道已经消失的金光,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瀛洲,立在云头上,心中翻涌不息。
丹霞子方才提老神仙三个字,他心中不由一颤。
“师父……”
悟空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将这两个字咽回肚里,仰天长笑一声。
“不想了不想了!师兄还在五庄观躺着,哪来的工夫伤春悲秋!”
猴子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划破海天。
海天之间,潮音隐隐。
落伽山紫竹林中,观音菩萨正坐于莲台之上,左手托净瓶,右手掐法诀。
正与诸天善财龙女讲说《大悲心陀罗尼经》。
忽见守山大神匆匆入林,禀道:“菩萨,齐天大圣来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经卷搁在膝上。
未及开口,便见一道金光穿林而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那行者面上虽有嬉笑之色,金睛深处却藏着一团焦灼,进门便道:
“菩萨,俺老孙有急事相求。”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甘露中蘸了一蘸,洒出几点清凉,落在行者顶门之上,道:
“悟空,你不在五庄观陪伴唐僧,怎的跑到我这里来?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行者抬起头来,那张毛脸上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
“菩萨,俺兄弟,在五庄观被外道侵染,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已昏迷了数个时辰。
镇元老道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他,却无法将那外道驱除。
俺老孙去蓬莱求三星,三星无方。
去方丈求东华大帝君,帝君也无方。去瀛洲求九老,九老只赠了些温养灵药。
俺老孙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求菩萨大发慈悲。”
观音闻言,那双慧眼之中金光微微一凝。
她将净瓶搁在莲台旁,伸手在虚空中一拈,拈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来。
那因果线呈五色,却又被道道暗金纹路缠绕,瞧着便让人心头烦闷。
“这道因果……”
观音将因果线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
行者急道:“菩萨既然看得出来,可有法子救他?”
观音将因果线收入袖中,反问道:
“悟空,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大闹天宫时。
老君以金刚琢打你,二郎神以细犬擒你,天兵天将以天罗地网困你。
那些手段,皆是三界之内的神通,故你能挣脱,能反击。
可这外道之力,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侵染的,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个东西。”
“俺老孙不明白。”行者摇头。
“打个比方。”
观音伸出一根手指,亮起一点佛光,
“你是一盏灯,道行是灯油,道心是灯焰。
寻常妖魔伤的,是你的灯盏。
这外道侵的,却是灯焰。
灯焰若灭,灯油再多也无用。”
行者听到此处,方才明白了几分,面色愈发难看:
“菩萨是说,俺兄弟的灯焰……快灭了?”
“还未灭。”
观音摇了摇头,“若灯焰已灭,他便是陨落了。
那一场道争。
我等外人,若贸然插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助长那外道的气焰。”
“那便眼睁睁看着俺兄弟被那外道吞了?”
行者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紫竹林的地面被顿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来。
观音望着行者那张焦躁的毛脸,将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在空中虚虚一画。
那杨柳枝上沾着的甘露,在空中化作一幅画面。
画面中正是五庄观参果园中的景象。
李晏盘膝坐在那暗金光轮之中。
周身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交锋,瞧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你兄弟如今的情形,与你当年被压五行山下恰好相反。”
观音指着那画面,“你当年是被外力压住,心不得脱。
你兄弟如今是心未被困,却被外力侵入了道基。
若要救他,须得将他道基中的外道之力剥离出来。”
“如何剥离?”行者追问。
观音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我做不到。”
此言一出,行者那颗心直往下沉。
观音菩萨乃七佛之师,慈悲广大,神通无量。
她若说做不到,那便真是棘手至极了。
“不过。”观音话锋一转,“我做不到,不代表没有法子。
悟空,你且去骊山走一遭,求黎山老母出手。”
“老母?”行者一怔。
“黎山老母乃上古仙圣,辈分比我高得多。
她手中有一桩宝贝,名唤‘骊山问道图’,此图乃她毕生道韵所化。
若老母肯以此图护住你兄弟的灵台方寸。
再由我以甘露温养其道基,或可暂且稳住他的情形。
至于彻底拔除外道……”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便要看另一桩机缘了。”
“什么机缘?”
“李道长自己。”
“那外道侵染的是他的道基,最终能将它逐出去的,也只有他自己。
我等外人只能替他护法,不能替他作战。
他心中若有什么东西尚未放下,那便是外道可乘之机。
若他能放下,外道便失了根基。”
行者向观音拜了三拜,道:“多谢菩萨指点。俺老孙这就去骊山求老母。”
观音微微一笑,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枝,在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那符呈淡金之色,隐隐有梵文流转。
“此乃六根清净符,可助你在老母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老母性情古怪,若非她瞧得上眼的人,便是玉帝亲至也未必肯见。
你这猴头虽顽劣,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正是老母最欣赏的。”
行者将那道符收入掌心,又拜了一拜,纵起筋斗云往骊山而去。
骊山在人间,不在海外,不在天上。
行者一个筋斗便到了骊山上空,手搭凉棚向下望去。
只见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他正要按下云头,忽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托住。
那力道如同春水一般无处不在,让他的筋斗云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圣远道而来,老身有失远迎。”
一道慈和的声音从洞府中传出,
“只是老身这骊山洞府有个规矩,凡来求见者,须得答上三道题。
答得上来,洞门自开。
答不上来,便请原路返回。”
行者闻言,龇牙一笑:“老母尽管出题,俺老孙接着便是。”
“第一题。”黎山老母的声音中带一丝笑意,“你从何处来?”
行者张口便答:“俺从五庄观来。”
“五庄观之前呢?”
“从瀛洲来。”
“瀛洲之前呢?”
“从方丈来。”
“方丈之前呢?”
“从蓬莱来。”
“蓬莱之前呢?”
行者张了张嘴,愣住了。
蓬莱之前?
他细细一想。
“俺老孙从花果山来。”行者道。
“花果山之前呢?”
黎山老母的声音不依不饶。
花果山之前?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之前又是什么?
行者沉吟良久,忽然仰天长笑:“俺老孙不知!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这等闷葫芦,打破有何益哉!
俺老孙只知此时此刻,俺是来求老母救俺兄弟的。”
话音落下,洞府中传出一阵朗笑。
笑声未歇,洞门已自行打开,门内走出一个身披素色仙衣的老妇。
手持黎杖,杖头挂着一枚青色葫芦,正是黎山老母。
“好一个不知。”黎山老母望着行者,眼中满是赞许,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大圣能坦然说不知,可见心中无伪。心无伪,便是真。
老身那日与道长一席话,悟了许多。
今日见大圣这般赤诚,倒让老身又想起那老神仙说过的另一句话。”
“什么话?”行者问道。
“不必知。”黎山老母一字一顿,
“不必知从何处来,不必知往何处去。只知此刻当行何事,便是真修行。”
行者闻言,心中莫名一颤。
这句话,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是在方寸山那株松树下么?
还是在八卦炉里?
他记不清了,只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似敲在灵台最深处的什么地方。
“老母,俺兄弟的事……”
“老身已知。”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葫芦晃了三晃,
“观音方才已以神念传音,将前后因果说了个大概。
那外道之物,老身在莫家庄时便已察觉。
只是没想到,它竟这般猖獗,连那一脉的传人都敢侵染。”
她抬起头来,望着西面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大圣,老身问你。你方才来时,观音可曾与你说过,那外道的根脚?”
“菩萨说那外道来自时空长河之外,是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观音说的只是皮毛。”
黎山老母将黎杖收回袖中,双手在身前交叠,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东西比观音多些。
那外道在太古时代便已存在。
你心中最怕什么,它便化作什么。
这便是它最可怕之处。”
行者听到此处,眉头紧皱:“那俺兄弟心中最怕什么?”
“老身不知。”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但老身知道,能修成大千世界之人,心中必有一桩放不下的执念。
那执念便是他的道心之基。
若那执念被外道所趁,便会化作最大的破绽。
你兄弟能支撑至今,说明他的道心未失。
可他为何不能彻底摆脱那外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他心中还有一样东西放不下。
那东西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我等外人若要救他,不能只靠外力硬撼。
须知,以力驱邪,邪去复来。
以心化邪,邪散不聚。”
“以心化邪?”行者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双眼一亮,
“老母是说,俺兄弟要自己放下那执念?”
黎山老母纠正道,“是面对。
放下是逃避,面对才是真正的勇气。
那外道最擅长的便是将人心中的恐惧放大,让它变成执念,变成枷锁。
你若逃避它,它便愈大。
转过身来直面它,它便失了根基。”
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那幅骊山问道图,徐徐展开。
图中青山绿水,云雾缭绕,隐隐有松涛溪声从画中传出。
“此图乃老身毕生道韵所化。老身修道万年,最大的心得便是四个字。”
她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不错。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道便是自然而然。
修行者之所以有困惑,是因为总想用人力去强求天道。
越是强求,越是求不得。
不如放下强求之心,顺其自然。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道不离人,人自离道。”
行者将这番话听在耳中,只觉得似懂非懂,却又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黎山老母将骊山问道图收入袖中,又取出一物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青碧,泛出淡淡清光。
“此乃老身以万年道行凝聚的问道符。
将此符贴在你兄弟丹田之上,可护住他的灵台方寸,不被外道彻底侵蚀。
再加上观音的甘露温养,镇元子的山河大势护持,瀛洲九老的灵药固本,或可替你兄弟争取十日时间。”
“十日之后呢?”行者追问。
“十日之后,便看你兄弟自己的造化了。”
黎山老母将玉符递与行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大圣,你可知老身为何肯出手相助?”
行者摇头。
“因为你方才答那题时,说了不知二字。”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
“你那兄弟在莫家庄时,老身问他何为度人。
他说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番话老身记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些日子。
今日见你为救兄弟四处奔波,老身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她望着行者,眼中闪过一丝慈和:“他度了你,你便来度他。这便是不度而度。
你们这一对兄弟,倒比那些高谈慈悲者,更像修行人。”
行者闻言,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向黎山老母拜了三拜,也不多言,纵起筋斗云便往回赶。
却说五庄观中,镇元子已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以山河大势化作九道土龙,将整座参果园团团护住。
园中那暗金光轮已膨胀到十丈方圆,光轮之中李晏盘膝而坐。
面色苍白,周身五色光华已被暗金纹路侵蚀了大半。
只剩下薄薄一层还护在方寸之间。
玄奘盘膝坐在光轮外三丈处,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他已诵了不知多少遍,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却始终不曾停下。
八戒和沙悟净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二人面上皆是忧色。
便在此时,天际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孙悟空落在参果园中,也不及与众人见礼。
便将黎山老母所赠玉符取出,按照老母所嘱,贴在李晏丹田之上。
那玉符一贴上,便泛起一层淡青光芒。
顺着李晏的经脉蔓延开去,所过之处,暗金纹路纷纷退避。
不过盏茶工夫,那淡青光华已将李晏的灵台方寸之地牢牢护住。
暗金纹路被挡在外围,再难寸进。
“好!”镇元子见状,不由喝了一声彩,
“老母的骊山道韵果然不凡。这一手,至少替李道长争取了十日时间。”
话音未落,天际又飘来一朵祥云。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脚踏白莲,飘然而至。
她将杨柳枝蘸了甘露,向李晏洒去。那甘露落在李晏身上,化作点点金光,渗入经脉之中。
李晏原本苍白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菩萨来得正好。”镇元子向观音打了个稽首,
“有菩萨的甘露温养,加上老母的玉符护持,李道长的情形总算稳住了。”
观音微微颔首,慧眼在李晏面上一扫,眉头微皱:“怪哉。”
“菩萨有何发现?”玄奘问道。
“贫僧以天眼观照李道长的道基,发现那外道虽然猖獗,却始终未能侵入他道基的最深处。
他道基深处有一股力量在抵抗,那力量……”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力量不是法力,不是道韵,也不像是愿力...”
便在此时,福禄寿三星与瀛洲九老也先后赶到。
取出黍米之丹与碧藕琼浆,喂李晏服下。
将那火枣炭研磨成粉,敷在李晏丹田之上。
其余诸仙各施手段,仙气灌入,符箓护体,法宝镇邪。
一时间,参果园中仙光璀璨,瑞气千条。
数十位仙佛齐齐出手,各展神通,只为救一个青袍道人。
玄奘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西行,遇过无数仙佛神圣。
道貌岸然实则心怀鬼胎,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法力无边却不肯伸手相助。
可今日,这些三界之中有名有姓的仙佛,竟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道人齐聚五庄观,各出全力。
这让他对仙佛又多了另一层认识。
便在众仙施法之际,那暗金光轮中忽然传出一声嘶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光轮之中那双暗金眼眸缓缓睁开了。
眼眸深处的漆黑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来了。”镇元子面色一沉,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九道土龙齐齐昂首,龙口中喷出土黄光芒,化作九层屏障,将暗金光轮层层裹住。
观音将净瓶往空中一抛,瓶口射出一道月白光芒,罩住李晏的头顶。
那月白光芒乃观音千年功德所化,能净化邪秽。
福禄寿三星各展手中法宝。
寿星蟠龙杖化作一条青龙,盘踞在光轮上方。
福星如意化作一道祥云,笼罩在光轮四周。
禄星宝箓化作千百道符咒,贴满光轮外围。
瀛洲九老齐齐出手。
九道仙光从九老手中飞出,化作九宫大阵,将光轮困在阵眼之中。
丹霞子口中念念有词,那九宫大阵运转,生出无穷变化。
黎山老母虽未来到,但她那枚玉符却在此时亮起。
一道淡青光柱从玉符中冲出,直入云霄。
光柱之中隐隐有一个老妇虚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诵真言。
那真言古朴苍劲,听在耳中便觉得心神安宁。
众仙合力,威势何等惊人。
那暗金眼眸被这般阵仗一压,瞳孔深处的蠕动为之一滞。
眼眸边缘开始出现细密裂纹,从瞳孔向外蔓延。
便在众人以为局势已稳之时,那暗金眼眸猛然睁大。
瞳孔深处那片漆黑之中,竟浮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面孔模糊不清,五官只是一些深浅不一的阴影。
它的嘴唇一张一合,众人耳边齐齐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在害怕。”
众仙面色微变。
这外道之物被数十位仙佛联手镇压,竟还能开口说话,其实力之诡异远超想象。
“你们越是怕,我便越强。”
那面孔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恐惧是我最甘美的食粮。
你们的法力能困住我的形体,却困不住我的本质。
我在你们的恐惧中生根,在你们的忧虑中开花,在你们的执念中结果。”
玄奘听在耳中,双手合十,正要开口诵经。
那面孔却转向他,空洞的眼眶中似有笑意:“金蝉子,你的经文我也能诵。
佛说断惑证真,可惑不断真不证,你心中的惑,比前世多了许多。
你在想,灵山当真值得你去么?”
玄奘面色一白。
那面孔又转向镇元子:“与世同君,你种这棵树种了上万年,以灵根同化外道。
可你想过没有,是你在同化外道,还是外道在同化你?
你那混元道果的门径,究竟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从外道身上参来的?”
镇元子面色不变,玉麈却握得更紧了些。
那面孔转向观音,嘴角裂到耳根:“观世音,你度了芸芸众生,谁来度你?
你日日听潮音,夜夜望明月。
那些潮音明月,是你的道,还是你的枷?”
观音慧眼之中金光流转,面上却无怒意,只有悲悯。
那面孔又转向孙悟空,正要开口。
猴子却抢先龇牙一笑,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你这孽障,口舌倒比俺老孙还会说。
可你说来说去,无非是拿人心中的疑虑做文章。
俺老孙且问你一句。”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
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金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你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可曾有一句,让你自己信了?”
那面孔的笑容为之一滞。
“你说俺们怕,俺老孙倒要问问。俺们怕什么?”
孙悟空指着自己心口,“俺老孙的执念,你方才已看见了。
没错,俺老孙是放不下那老道。
可俺老孙放不下又怎样?
放不下便是放不下,俺老孙认了。你拿这个来戳俺的心窝子,戳得动么?”
那面孔的笑容又僵了几分。
“你的法子,说穿了不过八个字,趁虚而入,借题发挥。
疑虑,便是你的门。恐惧,便是你的路。可俺老孙今日教教你。”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门关上了,路便断了。”
一指点出,只听得一声响,如同琴弦绷断。
那面孔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随即裂开。
便在此时,一直阖目盘膝的李晏,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五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出,将虹膜深处残余的暗金纹路尽数淹没。
与此同时,周身毛孔中同时涌出大量暗金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嘶鸣。
可那些面孔刚冒出便被五色光华吞没,消散无形。
“兄弟!”孙悟空又惊又喜,便要上前。
李晏却抬手止住他,沙哑道:“莫要靠近。”
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尾一顿。
一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与那七十二道金纹交相辉映。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在这一瞬间合璧。
天罡三十六在前,地煞七十二在后,一刚一柔,一阳一阴。
阵势运转间生出无穷变化,将那暗金眼眸困在核心。
与此同时,观音菩萨将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向空中一拂。
瓶中甘露化作满天甘霖,洒在暗金眼眸之上。
那甘露蕴含观音千年功德。
暗金眼眸被甘露一浇,嗤嗤作响,冒起缕缕白烟。
镇元子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万寿山九条地脉震动。
土黄光芒从地底冲出,汇入天罡地煞阵中。
那土黄光芒乃地脉本源之力,沉重至极,将那暗金眼眸压得不断下沉。
福禄寿三星与瀛洲九老也齐齐出手。
一时间,仙光,佛光,道韵,愿力。
种种力量交织成网,将那暗金眼眸困在核心,动弹不得。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竹杖往空中一抛。
那竹杖化作一道五色长虹,虹光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困!”李晏低喝一声。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化作一方真实不虚的世界,将那暗金眼眸整个吞入其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暗金眼眸已消失不见,化为一片方圆百丈的五色光幕。
光幕之中,那暗金眼眸正在左冲右突,试图撕开一道缝隙逃脱。
观音菩萨将净瓶往空中一抛,瓶口射出一道月白光芒,没入五色光幕之中。
“镇!”
那月白光芒化作满天梵文,贴在光幕内壁,将那暗金眼眸的去路尽数封死。
镇元子玉麈一挥,九道土黄光芒汇入光幕,化作九座大山,压在暗金眼眸之上。
“炼!”
大山沉重无比,将那眼眸压得咯吱作响。
黎山老母虚影在玉符上方结印,骊山道韵化作一道青色长河,灌入光幕之中。
“化!”
那道韵长河冲刷在暗金眼眸上,眼眸表面的暗金纹路层层剥离,化作光粒消散。
三道力量汇合在五色光幕之中,如同三柄利刃,同时刺入暗金眼眸的深处。
那眼眸凄厉嘶鸣。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三重封禁。
便在此时,李晏将竹杖收回手中,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古怪法诀。
周身五色光华猛然收敛,旋即又猛然爆发。
这一收一放之间,五色光华中多了一缕之前不曾有的东西。
那是混沌初光,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本源之力。
“灭!”
混沌初光化作一道剑影,自李晏眉心射出,刺入暗金眼眸的瞳孔深处。
只听得一声琉璃碎裂的脆响。
那暗金眼眸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
随即整只眼眸寸寸崩解,化作无数暗金碎片,在五色光幕中飘散。
净瓶一收,甘露所化的梵文亮起,将那些暗金碎片一一包裹净化。
玉麈一挥,九座大山随之压下,将残余的暗金碎片碾为齑粉。
道韵长河一冲,那些齑粉便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至此,那潜伏在三界十万年的一缕意志,被彻底抹去。
五色光幕消散,李晏从中走出。
青袍上沾了些尘埃,面色仍有些苍白。
可那一双眸子已恢复清明,五色光华在瞳孔深处流转,比先前更加澄澈通透。
他向众仙打了个稽首,道:“此番多亏诸位道友出手相助,贫道方能脱困。
这份因果,贫道记下了。”
众仙连忙还礼。
镇元子上前一步,细细端详李晏的面色,眉头微皱:
“李道长,你体内的外道虽已拔除,可你的道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