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似冰放下饭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曾刚的后背,一声长叹里满是酸楚:
“老曾,你比我强,好歹还有闺女能盼着见面。我那冬梅,还在北大荒农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上一面。”
“老郝,北大荒农场的探亲假是三年一批,再有半年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冬梅姐就能回吉春了。”
周秉昆连忙开口安慰,他知道郝似冰最挂心的就是女儿。
“她好好的就行,见不见我倒没什么。”郝似冰望着窗外,眼神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解放前做地下工作时,为了跟家庭彻底切割,我和我爱人在吉春潜伏,迎面撞见了都得装作不认识,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那时候都能熬过来,现在有什么熬不过来的。”
“老郝,你们那一代人,为了民族解放抛家舍业,牺牲得太多了。历史不会忘了你们,会给你们一个公允的评价。”
周秉昆说得动情,握着拳头的手都有些发紧——
穿越前,他正在追《沉默的荣耀》,每天看完,都会心潮澎湃。这些地下工作者付出太多,是最可敬的人。
曾刚抹净眼泪,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秉昆,跟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待久了,你的政治觉悟倒是提升得快。说真的,要不是你有对象了,我都想把珊珊许给你,招你做女婿了。”
周秉昆连忙摆手,笑着打趣:
“可别介,你家姑娘是正黄旗的格格,我就是光字片的普通工人。别做了女婿,还要天天给她洗脚,高攀不起啊。”
“格格……”曾刚的笑容淡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那都是旧社会的老黄历了。我现在就盼着能早点出去,好好陪陪她们娘俩。”
这话让周秉昆心头一沉,满脸不解地追问:
“老曾,你虽说在改造,可家大业大,她们还能被人欺负?”
曾刚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解放后都继承了些祖上房产。
政府为了表彰我解放前做出的贡献,后海旁的祖宅给我留下了,三百多平。家族不少人早就眼红了,只是我以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现在我到吉春改造,人不在,鞭长莫及。
来之前,先把大多宅子借给了区政府当档案室,只留了三室正房留个她们娘两自住。
我担心,我要是一直回不去,这些人连正房也要抢。”
这藏在心里的隐忧一说出口,周秉昆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格外郑重:
“老曾,咱们能在这儿一起干活,就是缘分。你家要是真有事,我周秉昆责无旁贷。虽说吉春离京城远,可能有心无力,遇到大事,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秉昆,有这份心就够了。”
曾刚眼眶又热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说得对,吉春到京城千里迢迢,确实鞭长莫及。能让我们父女见上一面,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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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门外,寒风吹得路边的电线杆呜呜作响。周秉昆站在路灯下,等着郑娟下班。
刚过完年的冬春,寒意丝毫未减,路面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硬邦邦的,结着一层滑溜溜的冰壳,骑自行车载人稍不留意就会摔跟头,反倒不如走路稳当。
因为这个,大雪之后周秉昆就再没骑过车接郑娟,每天下班都从拖拉机厂步行过来,接她回家。
周秉昆盯着服装厂的大门,看着一波又一波工人出来,几分钟后,终于在人群里瞥见了郑娟的身影——她正和于虹并肩走着,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周秉昆连忙挥了挥手,郑娟的眼睛很亮,即便在昏暗中也一眼看到了他,跟于虹说了几句话,便快步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郑娟就伸出手臂,挽住周秉昆的胳膊,往他身上贴了贴,
“秉昆,白天你跟老曾说珊珊的事了吧?”
“嗯,说了。”
周秉昆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光字片的方向走,
“老曾说他改造后,家里爱人跟闺女的日子也不好过,族里人盯着他家的房子。原来不光咱们普通人有难处,就连以前的王爷、格格,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郑娟往他身上又靠了靠,似乎这样能更暖一些,
“谁说不是呢。你跟老曾、老郝他们一起干活,我听你说过,以前哪个不是大官?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周秉昆,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秉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冬梅姐她妈,被安排在我们办公楼收拾卫生、扫厕所,我今天碰到她好几次。”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紧,脚步顿了顿,沉声问道:
“娟儿,你没跟她打招呼吧?”
“我傻啊?”
郑娟连忙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虽说三个月的监督期已经过了,可我知道,盯着我的眼睛不少。每次碰到她,我都尽量绕着走,实在躲不开就低头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听她这么说,周秉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娟儿,你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郑娟嘟了嘟冻得水润的红唇,轻轻掐了他一下:
“别忘了,我还比你大一岁,不,大四岁,本来就比你懂事。”
周秉昆正要反驳,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一辆挂着军牌的三排座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车轮碾在冰面上,溅起细小的雪粒。
周秉昆下意识地把郑娟往怀里一抱,侧身挡在她身前,生怕她被车碰到。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军绿色大衣、戴着军帽的军人从副驾驶下来,肩上的步枪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秉昆和郑娟,开口问道:“周秉昆、郑娟?”
“是!”周秉昆挡在郑娟身前,保护着她,虽然心里直打鼓,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回答得依旧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