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揉了揉眼睛，直接摊牌：
“那就长话短说吧。”
“我这都快半个月没见过太阳了。”
这话一点不夸张。
十几天来，他和张一谋几乎是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吃在这儿，睡在这儿，连上厕所都是轮流去的。
捎带着，肤色都捂白了一号。
吴妍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再兜圈子，语气一正：
“最后一件事。”
“张哥那边，选角遇到问题了。”
李沐阳一愣：
“这么快就开始选角了？”
昨天才拿到成稿，今天就开始定人。
这效率，确实是老谋子。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这些天推敲剧本时，张一谋脑子里怕是已经把角色一遍遍过完了。
吴妍点头：“张哥的首选男一，是高仓剑。”
李沐阳眉头一挑。“高仓？”
吴妍解释道：“张哥觉得他气质沉稳、内敛，有股被岁月磨出来的沧桑感，和‘无名’这个人物的内核特别贴。”
李沐阳追问：“那结果呢？”
吴妍摇头：
“高仓觉得自己和人物不搭。”
“而且他对武侠片没兴趣，连剧本都没接，就直接拒了。”
李沐阳点了点头。
这并不意外。
高仓剑这种演员，从来都是挑角色，不是被角色挑。
他顺势问：“然后呢？”
吴妍继续：“第二个是程龙。”
“功夫巨星，票房号召力就不用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不过程龙也婉拒了。”
“他说自己太偏功夫喜剧，拍不出‘无名’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杀手劲儿。”
这个结果，同样合理。
程龙一旦出手，银幕气质就自带笑点。
“无名”，反而会被他的光环吞掉。
吴妍叹了口气：“后来张哥又联系了发哥。”
“发哥那边回话，说正为进军好莱坞做准备，这两年都不打算再接戏了。”
听到这里，李沐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联系李莲杰？”
吴妍明显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还联系杰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却也没深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杰哥，倒是想拍。”
李沐阳心头一动：
“可惜什么？”
按理说，“无名”这个角色，就是照着杰特李的性子量身定制的。
上一世，也是他。
没道理拒。
吴妍的语气低了几分：
“可惜，他这两年过得太难了。”
“去年，他二姐夫，也是经纪人，离奇去世。”
“今年大环境不好，女友投资失败，一口气赔了七千万。”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他只能和港岛强盛签了三年六部片的死约。”
“预支了四千万片酬，才算勉强稳住局面。”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沐阳微微一怔。
上一世，他只知道杰特李和项家关系密切。
却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条被命运推着走的暗线。
原来不是角色错过了演员。
而是时间和大局，提前把人逼进了死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却已经开始重新推演——
如果杰特李被锁死在强盛的合约里，那“无名”，还能落在谁身上？
而这个答案，显然不会简单。
李沐阳皱了下眉，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有合约，也不耽误多拍一部吧？”
吴妍摇头，语气明显复杂了几分：
“杰哥说，强盛那边不光提前预付了天价片酬，还顺手帮他扫清了不少麻烦。”
“而且给的合作条件，宽松到近乎不讲理。”
她摊了摊手：“人家是真给他兜底了，这时候绕开强盛，他自己都过不了那道坎。”
李沐阳沉默了一瞬。
人情债，比合同更难还。
他想了想，又试探道：
“那……跟强盛借人不就行了？”
吴妍苦笑了一下。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她语速放慢，像是在翻旧账：
“前些年，我老爹和张哥拍《古今大战秦俑情》的时候，在港岛那边找的合作方是佳和。”
“而佳和——”
她抬眼看向李沐阳：
“和强盛、杰哥，都有梁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妍耸耸肩：
“你说，这怎么谈？”
李沐阳彻底愣住了。
一根萝卜，居然能把一整片陈年老泥都拽出来。
拍一部电影，牵出来的却是港岛、内地、老账、新仇、人情、立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太习惯米国那一套了。
谈钱、签字、办事。
干脆、直接、没有弯弯绕。
而眼前这种，才是夏国影视圈真正让人头疼的地方。
他一时竟也有些无从下手。
吴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
“要不……小叔，你去和杰哥，或者强盛那边，再聊聊？”
李沐阳当场无语。
你们这帮老狐狸、老江湖、大佬儿都搞不定的事，指望我一个刚回国的“影视圈小白”？
还没等他开口拒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于菲红，率先出声了。
语气不重，却很坚决：
“不行！里奥刚回夏国，哪儿懂这些乱七八糟的门道。”
她看向吴妍，少见地带了点护短：
“我只希望他安安生生搞创作，别被这些破事儿拖下水。”
吴妍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玩笑。
“可要是这事儿搞不定——”
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这小男友的心血，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话音落下。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你这意思——
不会是……
他下意识看向于菲红。
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
这帮人，居然是想让红姐出面？
一群大佬都解决不了的事，你们居然准备把她推到前台？
他刚要开口阻止——
却见于菲红已经冷冷地瞪了吴妍一眼。
随后，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掏出手机，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刻意避开了李沐阳。
这一幕，让李沐阳心里的疑惑，瞬间翻倍。
他转头看向吴妍：
“红姐……还认识什么大人物？”
吴妍吐了吐舌头，明显不太敢说：
“我也不清楚。”
“老韩只说了一句——”
她压低声音：
“这事儿，得找红姐。”
李沐阳直接懵了。
连韩三坪都摆不平的局，
居然一句——
‘找红姐’？
这是什么混乱的逻辑？
正愣神间，门再次被推开。
于菲红走了回来，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淡淡开口：
“事情已经交给韩厂长了。”
“估计明天，就会有消息。”
李沐阳下意识脱口而出：
“等等，不是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
老韩不是“搞不定”。
而是——交给他来执行。
真正拍板的人，藏在红姐刚才那通电话里。
一瞬间，李沐阳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向于菲红，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问。
因为她刚才，是刻意避开他的。
那就说明——
这个名字，她不想说。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自己，好像一直低估了枕边人。
而且，低估得——
不止一点点。
于菲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不自觉柔了几分：
“好了，里奥，你就安心写剧本，搞创作就行了。”
说完，又侧目冷冷扫了吴妍一眼：
“别整天给他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吴妍被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随即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夸张地拍了拍手：“得嘞，本总裁的工作汇报到此结束！”
“接下来，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她起身就走，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地补一刀：
“提醒一句，这可是学校——注意点影响！”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于菲红一把推出门外。
“赶紧走！”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余震，还没完全散去。
李沐阳坐在椅子上，思绪仍旧有些飘。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好奇——
有些事，既然她不说，那就不问。
这是他给她的空间。
他低头翻开剧本，指了指其中一页，刻意让语气变得轻松随意：
“飞雪这角色，我是特意给你留的。”
他抬头，笑得一脸欠揍：
“于大明星，赏脸给个档期？”
于菲红被他这话逗得失笑，白了他一眼：
“没个正形。”
不过，她还是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妍妍已经和我说过了。”
“你要是真觉得合适——”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那我就试试。”
话音刚落。
李沐阳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腿上。
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那……有没有什么好处？”
于菲红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脸埋进他肩窝，小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口，声音又羞又急：
“你干嘛呀！”
“这是学校！”
李沐阳低笑一声，喉结滚动：
“那就先收点利息。”
话没说完，唇已经覆了上去。
半个月的闭关。
十几天不见天日。
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儿经得起这一点撩拨。
他几乎是压着分寸讨债。
短短十几分钟，却像是把这段时间欠下的呼吸，全都补了回来。
直到于菲红软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先……先回家，好不好？”
李沐阳这才停下。
他也清楚，这地方确实不合适。
于是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稿子，披上外套，直接牵起她的手：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此时正值课间。
阳光正好。
而李沐阳和张一谋联合创作剧本的事，早就已经在校园里传疯了。
这会儿——
当那道帅气的身影，和曾经的校花并肩出现时。
整个教学楼，几乎同时躁动起来。
——
96级教学楼。
有人趴在窗边，猛地一拍桌子：
“卧槽！快看！”
“那不是李助教吗？！”
“他旁边的是——于菲红？？？”
一群人瞬间挤到窗前。
“俩人一起了？”
“这特么也太离谱了吧！”
“一个编剧，一个演员，他俩好搭！”
“好伤心，我的女神被我老师拿下了！”
——
97级那边更夸张。
“我靠我靠！贴上了！”
“李助教不光写剧本牛，追女生也不差呀！”
“飞哥都能被拿下，逆天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低声感慨：
“以前觉得他只是低调的帅。”
“现在才发现，人家是——闷声干大事呀！”
——
走廊尽头。
李沐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栋楼的“课间风景”。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人，语气轻松：“你好像很紧张？”
于菲红脸色微红：“走快点。再不走，等会儿得被围观了。”
李沐阳笑了笑，没说话，却故意靠得更近了。
而这一幕，也悄然，被无数双眼睛记在了心里。
·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正要上车。
门岗那边，一个熟面孔忽然追了过来。
还是之前送苏珊、苏婉的那个小保安，笑得一脸熟络：
“哟，李助教，来得正巧！”
李沐阳脚步一顿。
小保安指了指旁边正在登记的男人：
“这位老板找你。”
“刚才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你送进去呢。”
李沐阳顺着看过去。
那人中等个头，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台二哥二，腰上别着传呼机，胳膊底下还夹着个小手包。
一身行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
九十年代成功人士气息。
就差把“我混得不错”写脸上了。
唯一的问题是——
不认识。
李沐阳挑了下眉：
“你是……？”
那“成功人士”这才直起身。
先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李沐阳一眼，随即，目光又不自觉地在于菲红身上多停了两秒。
眼底掠过一抹掩饰得极好的惊艳。
这才收回视线，露出一个极为老练的笑容：
“鄙人陈劲飞。”
“刘小丽的朋友。”
“方便的话，咱们借一步说话？”
李沐阳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
他当然听过。
上一世，世人提起刘小丽，总绕不开这个人。
发小。
追了几十年。
哪怕她结婚、离婚、出国，他都没转过身。
后来还认了刘亦霏当干女儿，对这对母女照顾得无微不至。
抛开事业、人品不谈——
在“感情”这条赛道上，这位绝对是第一代跪舔楷模。
可此刻。
李沐阳的注意力，全在于菲红身上。
对陈劲飞，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语气随意，却干脆利落：
“我这会儿有点急事。”
“要不——咱们长话短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给足面子：
“改天我请客，给你赔个不是，怎么样？”
一句话。
不卑不亢。
态度到位，却半点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