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选角，原本是保密进行的。
地点定在北影小礼堂。
名单封存。
流程内控。
连学生都只知道“有大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
当项目叫《英雄》，导演是张一谋，投资传言高达三千万米刀的时候。
一大早。
北影校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架了好几排。
记者证挂在胸前，晃得人眼花。
娱乐口、文艺口、财经口，全来了。
原因很简单。
随便摸到一条消息——
月底奖金，就能翻倍。
“是不是夏、米、港三方合拍？”
“听说李莲杰会来？”
“梁曹伟有没有档期？”
“巩莉会不会到场？”
“女主是不是要用新人？”
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眼神一个比一个毒。
而除了《英雄》本身，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低声提起——
李老六。
原本，一个编剧，是不配站在风口中心的。
可最近，春晚那边放出的风声，差点把整个娱乐圈都给炸了。
——春晚三首金曲，全出自同一人之手。
——演唱者，一个是天后汪菲，另一个是一线那莹。
——甚至，还有一首歌，直接把地下摇滚的窦伟，送上了春晚舞台。
这已经不是“才华横溢”了。
这是邪门。
邪门到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
这个李老六，到底是何方神圣。
校门口，记者蹲守，粉丝徘徊。
有人赌李莲杰的车牌，有人认梁曹伟的助理，还有人干脆守着通往礼堂的方向不挪窝。
北影这边，也早有准备。
安保直接升级。
校门口三道关。
闲杂人等，一律止步。
可即便如此，校内，还是炸开了锅。
走廊、过道、教学楼的窗边。
凡是能看到礼堂方向的有利地形，全被学生抢了个干净。
要不是校方严令禁止围观，从校门口到礼堂那条路，恐怕早就被围成了一条“明星甬道”。
而此时，李沐阳，也在张一谋的再三催促下，走进了小礼堂。
他本来是打算随便找个角落一猫，安安静静当个旁观者。
结果刚进门，就被张一谋一把拽住。
“阳子，别躲了。”
“坐我这儿。”
理由也简单。
这段时间闭关磨剧本，两人早就磨出了搭档的默契。
更重要的是——
李沐阳那些对市场、节奏、工业化的理解，让张一谋这个老导演，都不得不承认一句：这小子，比我还会玩。
礼堂前排，一排桌椅早已摆好。
张一谋端坐正中。
他左手边，是吴田明、韩三坪、苏婉、吴妍等资方与厂方代表。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李沐阳。
再往右，是一排陌生面孔。
除了顾昌卫面熟，其余一个也不认识。
但那气质，一看就不是闲人。
应该是剧组各部门负责人，全在这儿了。
媒体也进来了。
只有一家。
——夏视新闻组。
规格不高，但分量极重。
张一谋转过身，主动给李沐阳介绍起了班底。
“这位，不用多说了。”
“顾昌卫，我的老搭档。”
顾昌卫冲李沐阳点头，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位——杜克风。”
西方面孔。一口港味普通话。
李沐阳原以为是好莱坞来的，
结果一聊，也是港岛。
“动作指导，港岛的程小栋。”
“服装造型——和田慧美。”
小日子的女人。
坐得安静，眼神却锋利。
这套阵容，放在当下的夏国电影圈，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但和好莱坞比？
还差点火候。
但李沐阳并不担心。
第一部片，不必一步登天。
后期特效，可以找老詹的团队弥补下，品质绝对能到及格线。
寒暄结束，灯光微暗。
张一谋敲了敲桌子。
“开始吧。”
试镜选角，正式拉开帷幕。
最先进来的，是几个小角色。
信使、边军、刺客头目。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走位、气场。
有人一进门，就被刷掉。
有人一个转身，就让顾昌卫下意识比了下镜头的手势。
张一谋不多话。只在本子上，偶尔落下一笔。
这不是选演员。这是在搭一座江湖。
而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
礼堂里的空气，逐渐开始发紧。
终于，主要角色开始陆续登场。
第一个进门的——
竟然是于菲红。
门帘一掀。
白衣、古装、长发如瀑。
一柄细长的剑，静静握在手中。
她只是站在那里，灯光一落，整个大厅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清冷、干净、不染尘埃。
宛若天女下凡。
“惊鸿仙子”这四个字——
可不是白给的。
李沐阳眼神明显一滞。
喉结，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这造型，坐下来跟自己聊人物、聊情绪、聊生死爱恨……
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刺激。
于菲红先是冲他抛来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甜得很轻。
却正中靶心。
随后，她收敛情绪，正式进入表演。
几个剧本里的经典镜头，被她一一演出来。
动作干净。
走位漂亮。
情绪也都“对”。
左侧的吴妍忍不住轻声喝了两句彩。
可——
右侧那排真正干活儿的人，却齐刷刷地皱起了眉。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
张一谋抬眼，先瞟了李沐阳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我给你面子，但戏不认人。
下一秒，他起身，亲自走到于菲红面前。
“菲红。”
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全场。
“飞雪和残剑，是一段彻头彻尾的悲剧。”
“你现在演出来的，是仙。”
“可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
“被仇恨反复撕扯，却又无力挣脱的女人。”
“忧郁、压抑、知道结局，却还是往里走的那种感觉。”
一句话。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
问题点，瞬间被点穿。
于菲红的眼睛——
太亮了。
哪怕她刻意压着，眼尾、嘴角，还是带着一丝天然的上扬。
那不是演技问题。
是状态问题。
是一个女人，在“想笑”的时候，硬要她去“绝望”。
要不是提前打过招呼。
要不是她和吴田明的关系在这儿。
张一谋怕是已经挥手喊下一个了。
接下来几分钟。
张一谋几乎是手把手在教。
甚至亲自示范。
台词的停顿、呼吸的节奏、情绪下坠的那个点。
可——
于菲红，始终进不去。
“差点意思。”
“还是亮。”
“太干净了。”
李沐阳在心里轻叹一句：
——这状态，顶多张漫玉的一半。
他甚至开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插手选角，插得太过了。
终于。
张一谋停下。
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少笑，多看看悲剧，先把人物揣摩透了。”
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于菲红没再尝试。
也没离开。
只是转过头，冲李沐阳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吐了吐舌头。
自责，又有点委屈。
然后乖乖坐到吴妍身边。
她是真的准备了很久。
却没想到——
第一次在他面前正式表演，竟然会翻车。
太丢脸了。
李沐阳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张一谋道：
“要不……别勉强？”
“再看看别人？”
张一谋头都没抬：
“不用。”
“估计是你小子在，她根本进不了状态。”
一句话，点破天机。
“下去找崔老师再磨一磨就行。”
话音落下。
整个房间里的人，全都懂了。
这不是试镜。
这是——走流程。
角色，已经内定。
连备选竞争者都没有。
而真正的较量——
从女二号如月开始了。
海选。
真正的腥风血雨。
远比李沐阳想象的激烈得多。
第一个上台的——
是荣达推荐的迅哥儿。
人一进来，气场不张扬。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可那双眼睛——灵。
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灵，是天生会“接镜头”。
表演时，她的情绪很准，小动作也干净。
只是——
少了一点。
不是演技的问题。
是大片的问题。
那种一出场，就能把镜头“稳住”的大气，还没长出来。
戏演完，她没走。
安静地坐在了李晓婉身后。
姿态放得很低。
第二个登场的是红日推荐的李冰。
经纪人汪菁华，亲自带人进场。
不多话，不铺垫。
一看就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李冰的表演，比迅哥儿要成熟得多。
情绪线完整，层次分明。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讨巧的设计。
演完，同样没走。
跟着汪菁华坐进了李晓婉那一排。
这一刻，场内已经有人开始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东西。
再之后——
轮到央戏。
96级班主任常丽亲自带队。
原泉、章梓怡、覃海路。
几名小花陆续亮相，原本略显压抑的选角会议，气氛明显松动了几分。
台下的导演、摄影、制片，低头记录的频率明显快了起来。
唯独——张一谋。
从头到尾，神色一如既往的稳。
不点头、不皱眉、不表态。
直到——
章梓怡走上台。
那一瞬间。
他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非常短，却没躲过李沐阳的眼睛。
李沐阳心里，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角色，有了。
不是因为其他人不够好。
而是——
有些人，一站到台上，就和大银幕“对上了”。
章梓怡就是这种。
她不需要多做什么。
往那一站，灯光一打，画面感立刻就出来了。
是那种——镜头愿意靠近她的感觉。
更让人微妙的是。
她身上的某些轮廓、气质、神态，
和张一谋的前任——竟隐隐有几分重合。
不完全像，却足够唤醒记忆。
张一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几次。
克制。
压下。
再归于平静。
直到所有人的表演结束。
常丽这才带着学生们上前打招呼。
“张导。”
张一谋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礼貌与分寸。
“常老师，就是选个角色，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常丽笑得很松：
“带孩子们露露脸。”
“这次不行，下次在座的各位大导演有合适机会，记得提携一下就好。”
话说得很实在。
她心里清楚——
今天，是北影的主场。
导演、编剧、制片、幕后核心。
清一色北影系。
央戏，在这里，并不占势。
更何况——
汪菁华拒绝田明影视收购的事，她也早有耳闻。
这一层关系摆在那儿。
央戏想在这部《英雄》里拿到重要角色，本就不现实。
可——
怎么说这也是三千万米刀的项目。
是夏国少有的，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大片。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也得把学生，送上台来试一试。
寒暄几句后，常丽带着人退到了后排。
礼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很快，下一个试镜角色登场。
——陈昆。
试的是男四号，长空。
他的名字刚念出来，台下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这名字太新了。
新到几乎没人听说过。
更别说——
这是《英雄》。
三千万米刀的项目。
而陈昆自己，全程也都是懵的。
他哪儿能想到，刚上大二，第一次试镜，直接就跳到了这种级别。
此时的他一身古装，手里拎着长枪走上台时，脚步明显有点虚。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出丑。
可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
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稳稳坐在张一谋身边的——
李沐阳。
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定了下来。
像是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按了一下。
别慌。
照你会的来。
陈昆深吸一口气。
不再去看台下。
枪一提。
动作起手——
干净。
利落。
没有一丝花架子。
全是体院刚学来的基础。
枪走直线，身法却极轻。
不像港岛功夫片那种“炸”，更像一把真正上过阵的兵器。
收势之后，他摆了几个定点造型。
然后，念台词。
不咆哮。
不张扬。
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那一刻——
动作指导程小栋，眼神明显亮了。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原本，这个长空，他推荐的是贾子丹。
港岛一线功夫明星。
名气、动作、票房号召力，全都在线。
可张一谋偏偏要用新人。
零基础。
零名气。
这让他一度很不理解。
可现在——
他突然明白了。
贾子丹太“熟”了。
一出手，就是贾子丹。
可陈昆不是。
他身上有一种——
未经雕琢的冷。
长空这个角色，本就不是英雄。
他是工具。
是执行者。
是命令之下的一把枪。
不需要明星气。
需要的是——
服从、速度、干净。
而陈昆，刚好全占。
程小栋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笔。
张一谋此刻，也悄然坐直了身子。
原本，他对这个李沐阳“走后门”塞进来的角色，心里多少是有点不安的。
毕竟——
大片不是试验田。
可现在看着台上的陈昆。
他突然意识到——
这小子不是被塞进来的。
是被“对位”放进来的。
这个长空，要的不是演。
要的是——
站得住。
而陈昆，站住了。
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有讨好的设计。
镜头感，却异常稳定。
张一谋在心里，轻轻点了下头。
稳了。
李沐阳没说话。
只是悄悄地，冲台上的陈昆，竖了下大拇指。
很小的一个动作。
却像是给陈昆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那股压在心口的紧张，彻底散了。
他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下台。
走得飞快。
像是怕慢一秒，这一切都会反悔。
他刚一走。
礼堂里的气场，明显变了。
重头戏——开始了。
下一位登场的，是秦始皇的扮演者。
——陈到明。
无需介绍。
他一出现，整个礼堂的气息，立刻沉了下来。
这是气场自带重量的人。
试镜？
更像是走流程。
简单几段表演，角色便已心照不宣。
表演结束。
陈到明与张一谋等人寒暄几句，便以有事为由，先行离场。
再之后。
男二。
——梁曹伟。
人刚一亮相，台下便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没办法。
在座的女性——
包括于菲红、吴妍在内，
几乎全是他的铁杆粉。
迅哥儿、章梓怡这些新人，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同样是过场。
同样是默认。
这种级别的演员，
从来不是单方面被选择。
他也在挑剧组。
最后——
压轴登场的，是李莲杰。
原本，按张一谋的意思，
他根本不需要试镜。
可李莲杰却坚持。
流程，一个不能少。
这一点，让整个剧组，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而他的表演——更是无需多言。
无论造型、气质、动作，还是台风。
“无名”两个字，仿佛就是为他准备的。
表演结束。
全场起立。
掌声雷动。
李莲杰却笑得很谦和，转头问张一谋：
“有没有需要改的？”
张一谋握着他的手，半真半假地打趣：
“原本我觉得票房顶多一个亿。”
“现在看你这状态——
两个亿，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一句话。
全场大笑。
气氛彻底松了。
简单寒暄后，张一谋让吴田明带着众人去餐厅用餐。
而他自己，则留了下来，做最后的商议。
片刻之后。
偌大的北影小礼堂里，剩下剧组的核心成员，以及韩三坪、李沐阳、吴妍等资方代表。
真正的定局时刻，才刚刚开始。
趁着张一谋和剧组那边低声商议最终角色。
吴妍一猫腰，凑到了李沐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叔，你们龙山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她一边说，一边还往四周瞄了一眼，语气里全是怨念：
“现在这整个剧组的招待，可都是我厚着脸皮，朝我老爹那边先借的。”
李沐阳直接甩给她一个白眼。
然后，极其自然地，看向了苏婉。
一句话甩锅：
“我又不是龙山的，问我干嘛？”
苏婉一听，条件反射般地凑了过来，语速很稳：
“公司日常经营用的两百万米刀，昨天已经打出去了，银行到账需要点时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至于拍电影的那两千五百万，下周末之前，可以全部到账。”
话音一落。
吴妍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眼睛直接亮了。
不是没见过钱。
是没见过——
这么大的数，说给就给。
简直跟做梦一样。
她咽了口唾沫，随即又眯起眼，看向李沐阳：
“你少装蒜。”
“别以为我不知道，龙山资本，压根就是凯茨老爹在给你铺路。”
李沐阳微微一怔。
随即，心里忍不住失笑。
得。
这帮人，已经把剧本都给他写好了。
龙山＝老吉伯。
他＝白手套。
不过——
这样也好。
省心。
省事。
也省得以后解释。
他既没点头，也没否认。
就当默认了。
正聊着。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
——于菲红。
苏婉下意识抬头，一句脱口而出：
“嫂子好！”
空气，瞬间凝固。
于菲红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脸“唰”地红了。
下一秒，狠狠瞪了李沐阳一眼，语气又羞又恼：
“叫飞哥！”
“别听里奥瞎忽悠！”
苏婉这才意识到自己踩雷了，连忙补救：
“飞、飞哥！”
于菲红这才勉强点头，脸色缓和下来。
随即，她一伸手，把旁边的李晓婉拽了过来：
“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学姐——李晓婉。”
李晓婉上下打量了李沐阳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然后，笑了。
“难怪菲红看得上。”
“这条件……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句，随即顺势抛出橄榄枝：
“有没有考虑过出道？”
“可以直接签到我们荣达。”
她显然只把李沐阳，当成了于菲红的男朋友。
至于其他身份，一概不知。
李沐阳干咳一声，有点尴尬：
“还是算了。”
“我不是学表演的。”
李晓婉并没在意，目光很快移开。
转而看向吴妍，语气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刚刚那个演长空的新人，很不错。”
“有没有可能签下来？”
“还有央戏那几朵花儿——”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笃定：
“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吴妍听着，嘴角已经悄悄翘了起来。
这场选角，不光是定电影。
也是在，替荣达圈人。
她沉吟片刻：“剧组看上的应该能签，可其她人恐怕够呛。”
“你刚才没看到，汪菁华那边也盯得紧呢。”
“别忘了，她本身就是常丽常老师门下的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