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满心的疑惑，李沐阳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北影厂的放映厅。
推门而入，银幕上的光影瞬间洒满整间大厅——
赫然是刚剪辑完的《夏洛特烦恼》。
透过荧幕反射的光线，他隐约看到厅里坐了将近二十号人：
吴妍、苏婉、韩三坪、陈小二、康弘雷等全都在场。
李沐阳没多做声，悄悄找了个角落坐下。
此时，电影已经放到一半，荧幕上正是黄小明扮演的夏洛，与那莹客串的那姐同台合唱《相约九八》。
与原版不同，这版的那姐是本尊客串，加上黄小明的疯劲儿，整个画面既荒诞又生动。
镜头里的黄小明一身女装打扮，
浓妆艳抹，头上扎着哪吒造型的双丸子头，舞台感十足。
唱得更是夸张、扭捏、滑稽至极，
甚至连平时板着脸的大咖们，也全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李沐阳靠在座椅上，嘴角轻轻上扬——
忍俊不禁。
果然还是年轻好啊。
此时的黄小明，还没有被后世的“霸总”光环固化，完全是一张白纸，随意在喜剧里撒野。
陈小二的要求，黄小明全都照做，
喜剧张力夸张到离谱，却又精准控制在观众能接受的边界。
李沐阳甚至明显能感觉到，那莹在镜头里几乎全程是走着绷着笑的状态——
每一个表情都带着“忍不住想笑”的能量。
他暗暗佩服陈小二的功底：
“喜剧之王”的名号，果然不是白给的。
光是这一组镜头，就足以将这一版的高度，拉到比上一世高出一整个档次。
放映还在继续。
灯光暗着，只有银幕的光影在放映厅里明明灭灭。
李沐阳靠在座椅里，表面上看得随意，可注意力，却早就分成了好几层。
第一层，落在银幕上。
黄小明、孔唯、颜丹辰这些新人，在镜头里的状态，明显比他预期的还要亮。
不是那种“完成任务式”的表演，而是真的敢豁出去。
黄小明的喜剧，完全不要形象，
夸张、外放、甚至有点“豁脸不要”的疯。
可偏偏——
不油。
那种带着一点少年气的莽劲儿，
反倒把夏洛这个角色的荒唐与可笑，顶到了一个刚刚好的高度。
孔唯的直、颜丹辰的冷，在喜剧节奏里一收一放，
没有被大咖的客串压住，反而成了稳住剧情的底盘。
第二层注意力，落在那些熟脸上。
陈小二、朱老茂、谢元、黄三石、那莹……
一个个出场都不长，可每一次露面，几乎都踩在笑点最密集的位置。
没有抢戏，却次次都在加分。
那是一种，老演员对喜剧节奏的本能嗅觉。
镜头一给，观众就知道——
要笑了。
第三层，是更隐蔽的比较。
李沐阳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把这一版，和记忆中上一世的《夏洛特烦恼》并排放在了一起。
结论很清晰。
这一版，在完成度、密度、节奏上，都高了一档。
不是靠改结构取巧，
而是演员整体状态拉满后，
自然叠出来的效果。
而在他前排不远处，韩三坪几人的关注点，明显不在演员本身。
他们看的是——
结构。
节奏。
质量。
尤其是，和当下正在上映的《甲方乙方》之间的对照。
同样是现实喜剧。
同样是贴近生活。
可《夏洛特烦恼》的包袱更密，人物更疯，情绪起伏也更狠。
那种“从头笑到尾，中间还带点刺”的观感，是《甲方乙方》给不了的。
谁强谁弱，其实不用讨论。
至于陈小二——
他几乎没怎么看银幕。
更多的时候，是在看人。
每一次哄堂大笑，他都会在小本子上，默默记一笔。
哪儿笑了。
笑多久。
是不是全场反应。
那神情，不像导演，倒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实验。
反倒是吴妍和苏婉，最纯粹。
笑点一到，直接前仰后合，完全忘了身份。
笑着笑着，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专业分析，只有一个几乎已经确定的数字。
——这片子，
票房至少，得是《甲方乙方》的两倍起步。
放映厅里，笑声还在一浪高过一浪。
而李沐阳的心里，却已经悄然落下了结论。
这不是一部“能卖”的电影。
这是一部会炸的电影。
终于，影片放映结束。
字幕缓缓升起，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灯光亮起。
韩三坪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本来是想顺势点评几句，把讨论的节奏带起来，
结果目光一扫，忽然定在了角落的位置上。
“哟——”
他眼睛一亮，立刻抬手招呼：
“沐阳老弟，你可终于回来了！”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李沐阳这才起身，走到前排。
“那边事情多，耽搁了一阵。”
“这不一忙完，就赶紧回来了。”
韩三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一挑：
“怎么瘦成这样了？”
“还是咱夏国好吧？那头呆久了，水土不服了！”
李沐阳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却下意识一顿——
确实，该补补了。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脑子里已经飘过了凯特那张脸。好在韩三坪也没继续往下追，转头就把他拉到人前：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咱们这几部戏的最大功臣。”
“《夏洛特烦恼》、《英雄》、《神话》，全是他写的！”
一句话，分量极重。
场中几人纷纷起身。
北影厂的负责人、影联的高层，全都在。
影联带队的，正是总经理——高君。
李沐阳笑着一一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而对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们并不了解李沐阳背后的龙山体系，但光是这三部大制作的编剧履历，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年轻人，绝对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寒暄过后，韩三坪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聊聊这部片子吧。”
“沐阳老弟，你是编剧，先说说你的看法？”
这话听着客气。
李沐阳却心里门儿清——
这是给面子，不是真让他控场。
他也没矫情，略一沉吟，只抛出两个字：“能火。”
说完，便径直坐回了吴妍身旁。
会议室里，先是一愣，随即笑声四起。
真正的讨论，这才正式开始。
韩三坪率先定调，从整体气质、类型优势说起，
认为这是近年来少见的“全民向喜剧”，
不靠噱头，不卖情怀，胜在扎实。
高君则从院线角度分析，
笑点密、节奏快、受众面广，
非常适合春节档的家庭观影环境。
陈小二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一边回忆放映时的反应，一边默默报数：
哪里笑了，
哪里爆了，
哪里还能再狠一点。
吴妍则已经开始盘排片、宣发、档期资源，语气平静，却句句都在往“爆款”两个字上靠。
讨论到最后，结论异常一致——
片子没问题。
票房看好。
唯一要做的，就是提前把所有准备工作拉满。
目标只有一个：确保大年初一，如期上映。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讨论一部电影”。
而是——在确认，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
正事聊完，几方人马领了各自的分工任务，很快散去。
李沐阳正准备和康弘雷、吴妍一行人回田明那边，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沐阳老弟——”
他回头一看。
陈小二小跑着追了上来。
那颗锃亮的脑门在走廊灯光下一晃一晃，他下意识摸了摸，笑得有点腼腆，又有点期待：
“怎么样？”
“刚才那片子……拍得还说得过去吧？”
李沐阳脚步一停，语气极干脆：
“何止是说得过去。”
“你这拍的，比《甲方乙方》好太多了。”
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陈小二的节奏、包袱、情绪控制，已经明显不在“灵光乍现”的层面，而是实打实的成熟导演水准。
真要论喜剧这块，他就是当下的扛把子。
陈小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随即语气一转，明显变得认真起来：
“你看啊，片子也拍完了。”
“马上就要上映了……”
李沐阳心里一动，还以为是谈钱的事，当即接话：
“没问题，尾款随时结。”
陈小二连连摆手：
“不是钱，不是钱。”
“我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这会儿手正热。”
“后面，还有没有新的计划？”
一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李沐阳这才反应过来，合着——
这是来要新戏的。
可偏偏，这一下，还真把他问住了。
《夏洛特烦恼》本就是一锥子买卖。
最初不过是个校园话剧的改编，他压根没打算往电影方向深挖。
结果阴差阳错，戏成了，人也凑齐了，还一不小心，让陈小二拍出了水平。
原本的打算，是拍完就散。
各走各路，互不耽误。
再说了——
他手里现在压着的项目，电影、电视剧、米国的项目，一把一把。
一部小成本喜剧，说实话，真排不上号。
可问题是，眼下这情况，真要拍拍屁股不管了，又有点说不过去。
更何况，李沐阳心里清楚得很——
按时间线算，陈小二这一届春晚之后，差不多就该和夏视闹掰了。
要是现在不拉一把，那接下来的几年，这位可就真不好过了。
他一时没说话。
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权衡。
就在这时，吴妍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干脆利落：
“这有什么难的？”
“咱们这边，加上里奥，四个编剧呢。”
“再给你起一部新戏不就完了？”
陈小二眼睛刚亮。
下一秒，康弘雷已经下意识地摇头：
“别别别。”
“喜剧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我们真没那本事。”
这话说得很实在。
编剧也是分路数的。
文艺片、商业片、历史剧、动作片——
每换一个题材，都像是换了个行当。
而喜剧，偏偏还是最吃天赋、最难复制的那一类。
像李沐阳这种，能在不同类型之间来回横跳，还每一脚都踩得稳的，本来就是少数中的少数。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小二没催，却站得很直。
他在等。
也在赌。
而李沐阳，已经开始在心里，翻起下一张牌了。
思前想后，李沐阳还是轻叹一声。
“容我再考虑几天吧。”
“刚回国，最近手里的工作压得有些多。”
这话，说得克制。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没本子，是本子太多，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喜剧、武侠、穿越、年代、港台风……
脑子里像开了个素材仓库，关键问题只有一个——
哪一部，适合丢给陈小二？
而陈小二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缝隙，眼睛一亮：
“几天？”
李沐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吧，咱们再议。”
话音刚落，他心里已经开始骂自己。
《卧虎藏龙》的大纲才刚铺开。
《寻秦记》是连着几晚通宵硬怼出来的。
港台风那部甚至还停在“有感觉没落笔”的阶段。
现在——
又多压了一部喜剧电影。
再这么搞下去，春节都不用休息了，直接在办公室里过年算了。
可陈小二哪管这些。他只听见了“有戏”。
“那我等你消息。”
说着，拍了拍李沐阳的肩，转身就走，步伐那叫一个轻快。
——轻松得像是已经把档期排上了。
李沐阳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偏偏这时候，康弘雷还补了一刀，语气里全是崇拜：
“你……真还有新货？”
李沐阳苦笑一声：
“我要说，我现在脑子里跟一锅浆糊似的，你们信吗？”
康弘雷、张大彪、曹宝平三人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异口同声——
“不信！”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进了吴妍的办公室。
苏婉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吴妍则是亲自起身，给每个人倒了杯茶。
动作利落，神情从容。
李沐阳看在眼里，心里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姑娘，越来越像个女霸总了。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寻秦记》接下来怎么排？”
吴妍几乎没思考：
“二月份筹备剧组，三月初开机，七月底杀青，十月份播出。”
时间点一个接一个，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似的。
李沐阳听完，只觉得顺。
节奏顺，安排顺，一看就是成熟项目的推进逻辑。
这时，张大彪沉吟片刻，接过话头：
“我跟老康、老曹商量过，这段时间最好能再出一个剧场版的本子。”
“到时候一次拍摄——电视剧、电影，全齐。”
康弘雷立刻跟上：
“剧播完，电影接档。”
“电影上映完，第二部直接续上。”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李沐阳是真的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电影版。
而是——根本没时间落实。
结果这些人，已经替他把那块空白，补得严严实实。
电视剧、电影、续集。
档期、宣发、回收周期——
全在一条线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硬扛了。
是整个体系，已经开始自动运转。
剧本——有人接。
项目——有人拆。
节奏——有人排。
利润——有人放大。
这一刻，李沐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又踏实的感觉。
工业体系，开始闭环了。
他由衷地笑了笑：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吴妍已经忍不住了，语气里压着兴奋：
“电视剧一轮回款，电影一轮回款。”
“同一IP，吃两次市场。”
“要是反响好，后面还能继续扩。”
她顿了顿，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是拍戏，这是在印钱。”
李沐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热气升腾。
他忽然觉得——
这盘棋，已经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时，曹宝平抿了口茶，笑得意味深长：
“我说李老师，你也别端着了。”
“第二部的大纲呢？”
“赶紧拿出来聊聊。”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不像催稿，倒像是约饭：
“正好春节我们几个都在。”
“先跑起来。”
这话一出，康弘雷、张大彪齐齐点头。
不是客套。
是真心。
他们现在，是由衷地喜欢这种合作方式。
好剧本——
不是一年憋一部，
而是一部接一部，稳定输出。
项目清晰，节奏明确。
拍什么、怎么拍、什么时候变现，
全都写在明面上。
更别说——
外快是真的香。
短短几个月。
他们在田明这边拿到的报酬，已经快追平过去整个写作生涯的总和了。
名有了。
利也有了。
而且——
还干得贼舒心。
这种局，谁不爱？
李沐阳听到这儿，也懒得再推。
多说一句，反倒显得矫情。
他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纸张，一人一份，直接递了过去。
“看看吧。”
话不多。
却稳。
文件刚落到桌面，办公室里，几乎是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寒暄。
没有评价。
只剩下——
唰、唰、唰。
翻页声此起彼伏，节奏一致得惊人。
依旧是熟悉的四幕式结构。
起、承、转、合，干净利落。
熟悉的人物。
熟悉的关系链。
熟悉的推进方式。
剧情走向，和第一部高度同源。
节奏、逻辑、商业属性，全都在安全区内。
可再往后翻——
几人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再是“看”。
而是“进”。
这一次，舞台从秦国朝堂，
拉到了赵国。
明面上，是诸侯博弈。
暗地里，是权谋翻涌。
刀不在明处。
杀机，却比第一部更密。
康弘雷翻页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眉头一点点拧紧。
张大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页，像是在心里拆节奏。
曹宝平更干脆，直接停在某一页，反复扫了两遍，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
这不是随手续写。
也不是吃老本。
是在原有结构上，往更深、更狠的地方，再拧了一圈。
办公室里很静。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第二部，不但能拍。
而且——比第一部，更炸裂。
良久。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曹宝平。
他没看李沐阳，而是偏头对康弘雷、张大彪说道：
“前两幕我领走。”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谁也别跟我抢。”
寒假在手，时间最宽。
这种结构最稳、起势最关键的部分，他拿得心安理得。
康弘雷点了点头，也不争：
“我那部军旅剧已经在改编了。”
“《寻秦记》这边，筹备期我也肯定要盯着。”
“这一轮，就不跟你抢了。”
说得干脆。
张大彪却没急着表态，反倒笑眯眯地看向李沐阳，语气意味深长：
“某人出国前，好像拍着胸口说过——”
“回来要跟我搞一部黑色题材来着？”
话一落。
李沐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这事儿……他是真没忘。
只是这几天，实在是被活活摁在了工位上。
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
“最近确实有点赶。”
“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三天，才把《寻秦记》这份大纲勉强捋出来。”
“那部黑色剧嘛……”
“心里是有腹稿了，但还没来得及落笔。”
话音刚落。
办公室里，空气明显变了。
不是因为那部“还没写”的剧本。
而是——
两三天？
曹宝平下意识抬起头。
张大彪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康弘雷更是直接愣住了。
三个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一叠稿子。
结构完整。
人物清晰。
主线、支线，全都在位。
这特么……叫“勉强”？
康弘雷张了张嘴，晃了晃手里的大纲，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是说——”
“这玩意儿，是你两三天弄出来的？”
李沐阳立刻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暴露了“怪物属性”。
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凭空写的。”
“前面一直在构思。”
“只是最近这几天，才集中落笔而已。”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们是真没见过后世那些没日没夜赶工的牛马。
更没见过，一天能甩出几万字的八爪鱼写手。
张大彪眼睛一亮，像是逮住了什么关键词，顺势追了一句：
“那部黑色剧——”
“既然已经有腹稿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
“要不——”
“现场给我们露一手？”
“让我们见识见识，你这传说中的手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