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演员有个很可怕的地方。
他们演尸体，是真的能一动不动躺很久，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摄影机慢慢推近。
整条街，死一样安静。
直到——
“Cut！”
刘威强喊了一声。
整个剧组才像忽然活过来。
有人跑去楼顶，有人检查机位，黄丘生也被人扶了起来。
他刚刚还一副死透了的样子。
一坐起来，立刻咧嘴笑。
“喂，我腰差点断掉。”
旁边一片笑声。
拍摄算是顺利完成。
所有人都围到了监视器前，看刚刚的素材。
画面一帧一帧回放。
坠落、车顶凹陷、血。
伟仔站在天台边缘，镜头语言干净利落，气氛也到位。
港岛剧组效率很高。
大家看完，不少人已经点头。
“OK啦。”
“这条可以。”
“情绪很稳。”
刘威强也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过。”
可站在一旁的曹宝平，表情却有点复杂。
他是总导演，但整场戏，从机位到调度，几乎全是刘威强在指挥。
港岛剧组，用的也是港岛班底。
摄影、灯光、动作指导，全都是本地人。
除了曹宝平、红姐，还有几个内地助理。
剩下的，清一色港岛团队。
他们习惯听刘威强的调度。
节奏、口令，全部是港式流程。
曹宝平几次想插话，想加点自己的想法。
比如，情绪多停一秒，机位再往后拉一点，或者让伟仔多一个反应。
可他说话的时候，现场总会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停顿。
然后——
大家还是看刘威强。
刘威强要是没接话，事情就继续按原来的节奏走。
久而久之，曹宝平也不太开口了。
整个人站在旁边，像个被架空的总导演。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论拍片经验。
刘威强拍港片的时候，他还在北影的课堂上教课。
这种现场，港岛团队天然更信任自己人。
所以，哪怕镜头顺利拍完，效果也还不错，曹宝平看着监视器，心里却始终有点别扭，不太对劲。
另一边，李沐阳也站在屏幕前。
双手插兜，安静看完了整段回放。
画面确实不差。
节奏、情绪、演员状态，都在线。
可他看着看着，眉头却慢慢皱了一点。
总感觉——
哪里怪怪的。
说不出来，但就是差了一口气。
李沐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整场戏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缓步上前，在人群外停了一下。
这才走到曹宝平身边，笑着伸出手。
“曹老师，好久不见。”
曹宝平这才从监视器里抬起头，先是一愣，接着整个人都惊了。
“李助教？！”
“你怎么来了？”
刚才他一直盯着画面，注意力全在拍摄上，根本没发现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李沐阳咳了一声，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红姐，神情多少有点不自然。
“过来……探个班。”
曹宝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表情——
就差把“我懂”三个字写脸上了。
李沐阳懒得解释，直接切入正题。
“演员表给我看一下。”
曹宝平动作一顿，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他还是转头看向刘威强。
“刘导。”
“这位就是咱们这部片子的编剧——里奥。”
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我北影的同事。”
顿了顿，曹宝平试探着问：
“演员表……能不能给他看一下？”
刘威强本来正跟摄影说话，听见这话，才第一次认真打量李沐阳，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确实没想到，这么典型的港片气质，这么老练的警匪结构，居然出自一个这么年轻的人。
不过，也就仅仅是一瞬。
在他这种拍了十几年片子的老导演眼里。
有才华的年轻编剧，见得太多了。
编剧再厉害，在导演面前——
终究只是编剧。
镜头怎么拍，节奏怎么控，最终还是导演说了算。
他淡淡点了点头，象征性地伸出手。
“你好。”
两人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刘威强已经把视线移开，语气随意地对助理说了一句：
“演员表，拿一份过来。”
助理应了一声，很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递了过来。
李沐阳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几乎只看了三秒，然后手一伸。
“笔。”
助理微微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怪。
这年轻编剧——
架子倒是不小。
不过他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李沐阳接过笔。
低头。
刷刷刷。
在名单上，直接划了三道横线，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批作业，然后把名单递回给曹宝平。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三个演员。”
“全换掉。”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曹宝平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小子……刚来片场。
就开始动刀子？
而且，连人都没见，就要换演员？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被划掉的名字。
下一秒，整个人从愣神，直接变成错愕。
因为，排在第一位被划掉的——
赫然是刚刚拍完天台坠楼那场戏的——
黄Sir。
也就是——黄丘生。
港岛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男配之一。
演技公认过硬。
人缘也极好。
圈子里几乎没人不服他。
结果，李沐阳上来第一刀——
就砍在他身上。
这已经不是专业判断的问题了。
这更像是——
情绪。
曹宝平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不会是……跟红姐吵架了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红姐。
结果，红姐居然一脸平静。
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那感觉就像——
她早知道李沐阳要搞事情。
曹宝平更迷糊了，只好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名字。
傻强。
这角色倒还好，龙套出身，有点演技，但不算不可替代。
要换，也不是不行。
最多就是和曾智伟、伟仔那几场戏需要重拍。
麻烦是麻烦，但还能接受。
可第三个名字——
曹宝平看清的一瞬间。
脸色更复杂了。
关西仔。
这是英煌那边，杨守成亲自点名塞进来的新人。
投资方推荐。
戏份不算多。
但位置很敏感。
要是真换掉——
那就不是拍戏的问题了。
那是要跟英煌那边解释。
曹宝平捏着名单，抬头看向李沐阳，表情已经彻底变成一句话。
你小子……是来探班的。
还是来掀桌子的？
见曹宝平神色古怪，捏着名单半天没说话，刘威强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怎么了？”
他伸手把名单要了过去。
低头一看，先是一愣，下一秒，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笑了。
而且——
笑得很轻蔑。
这小子……脑子进水了吧？
一上来就要换男四号黄sir。
而且还是——
已经开拍的情况下。
光是演员解约费、档期调整、镜头重拍。
保守估计——
一百五十万打底。
更别说，整个拍摄节奏都会被打乱。
剧组一天停摆，那就是钱在烧。
你一个编剧——
担得起？
刘威强把名单慢慢折起来，语气不咸不淡。
“能说说理由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看向李沐阳。
李沐阳却像没事人一样，耸了耸肩。
“没什么理由。”
“就是单纯——”
“看这几个名字不爽。”
他当然不能说，这些人以后会翻车。
会影响影片后续的发行。
现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几个人差点没笑出来。
刘威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这是什么鬼理由？
一个编剧，因为看名字不顺眼，就要换演员？
这不是拍戏，这是拍脑袋。
刘威强眼神慢慢冷下来。
“编剧。”
“好像还决定不了这种事吧。”
语气已经带刺，明显不打算客气了。
李沐阳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
“差点忘了告诉你。”
他语气依旧很平，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除了是编剧。”
“还是——”
“田明影视、英煌、强盛影业的全权代表。”
他抬起眼，看着刘威强，笑了一下。
“你说。”
“我能不能决定？”
这一句话，现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刘威强心里猛地一跳。
田明、英煌、强盛。
这三家——
就是这部片子的主要资金来源。
问题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编剧。
能代表资方？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
写剧本写疯了。
刘威强脸色依旧强硬。
“就算资方亲自来。”
“换演员——”
“也得有个合理理由。”
李沐阳点点头，很干脆。
“有。”
刘威强盯着他。
“什么理由？”
李沐阳看着他，笑了一下。
“理由就是——”
“我出钱。”
“我乐意。”
空气，彻底凝固。
这话，太直，直得像一巴掌。
刘威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沐阳却已经懒得继续扯。
语气直接冷下来。
“今天之内。”
“把人处理好。”
“否则——”
“后续资金马上停。”
说完，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伸手牵住红姐的手，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刘威强忽然给旁边助理递了个眼神，助理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停一下！”
“先别收工！”
原本忙着拆设备的场务。
一个个都停了下来。
近百号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不一会儿，李沐阳和红姐已经被围在中间。
气氛，瞬间变味。
刘威强慢慢走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厉害。
“今天——”
“你要是不给个交代。”
“恐怕是出不了这个片场。”
这话，已经不是谈事了，是威胁。
李沐阳脚步停住，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怎么？”
“想来硬的？”
刘威强冷笑。
“那得看你的态度。”
他扫了一眼四周，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这里是港岛。”
“不是你们这些土佬儿撒野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炸了。
李沐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刘威强，一字一顿。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
“港岛——”
“现在是夏国的港岛。”
他往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这野。”
“我还就撒定了。”
一瞬间，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曹宝平脸色变了，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已经不是拍戏的问题了。
这是要——打起来。
红姐也意识到不对，她立刻回头，冲自己带来的保镖、内地团队喊了一声。
“都过来！”
几个助理、保镖、制片、工作人员立刻跑了过来。
站在李沐阳前面。
与此同时，曹宝平也把自己的人叫了过来。
两拨人，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对峙圈。
港岛场务在外，内地团队在内。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弦。
只要再多一句话，就可能断。
这时候，红姐忽然回头，狠狠瞪了李沐阳一眼，压低声音。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李沐阳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红姐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刘威强面前，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演员那种温和的笑。
“刘导。”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大家都是为了电影好。”
她语气柔了下来。
“有什么话。”
“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别为这点事——”
“伤了和气。”
红姐这句话一出，现场的火药味——
瞬间降了三分。
刘威强嘴角抽了一下，却没再接话。
不是他不想继续硬刚，是——
不敢。
眼前这位红姐，名气虽然不大，却不是普通演员那么简单。
剧组里谁不知道。
她开进片场的那辆跑车——
车牌是“LL1”，港岛顶级靓号。
光这一个号牌，很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
更夸张的是——
她进组第一天。
项强、杨守成、黎姑这些港岛影视圈的大佬，居然一个个亲自来探班。
不是电话问候，是人到现场。
连带着——
程龙夫人、李莲杰夫人、项夫人这些太太团，也轮着来剧组坐过。
最离谱的一次，据说——
一哥都悄悄来过。
还是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那种。
更不用说，只要剧组开机。
外围一直都有公差执勤，警戒线拉得比警匪片还标准。
这种底蕴，整个港岛影视圈，谁敢招惹。
刘威强再狂，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红姐都亲自站出来说话了。
他要是还继续发作，那就不是硬气，那是找死。
更关键的是——
他刚才也看出来了。
那个愣头青，和红姐的关系，明显不一般。
两个人刚才是牵着手走的。
这还用猜？
十有八九——情侣。
要真是这样，那这小子的底气，说不定还真就来自红姐。
可问题是，当着整个剧组的面。
让他一个资深导演，向一个二十来岁的编剧低头。
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就在气氛僵着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怎么这么多人？”
“出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一看，伟仔和黄丘生已经卸完妆走了过来。
两人刚拍完天台戏，脸上的妆还没完全卸干净。
尤其是黄丘生，刚才还“死”在车顶上。
这会儿人却活蹦乱跳，他看着现场这阵仗，一脸懵。
“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都是一个剧组混饭吃。”
“没必要搞成这样吧。”
刘威强一听，眼睛顿时一亮，台阶来了。
他立刻顺势把锅甩出去，语气还故意带点无奈。
“我也不想这样。”
他朝李沐阳那边抬了抬下巴。
“人家一来——”
“就说要把你换掉。”
“你说有没有事？”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愣住了。
黄丘生更是一脸诧异。
“换我？”
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刘威强已经转身走了，而且走得很快。
几步就离开了人群，一直走到几十米外，才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正是——项强。
刘威强语气立刻换了。
又急又委屈。
“项生，出事了。”
接着，他把刚才片场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
版本是他的。
在他的描述里，内地来的年轻编剧，狂得没边。
一到片场，连戏都没看两分钟，就指着演员表说要换人。
理由更离谱，什么——
“我花钱我乐意。”
什么——
“就是看名字不爽。”
他说得越说越激动，还特意强调了一遍，如果真换人。
解约、补拍、停工，至少一百五十万损失。
最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
“项生。”
“你看这事……”
“是不是你出面说两句？”
意思很明显，帮我压一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项强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干脆得吓人。
“照里奥说的办。”
“现在就办。”
刘威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项强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
“别说换几个演员。”
“他就是想换掉你这个导演——”
“你也得笑着说谢谢。”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从头浇到脚。
刘威强整个人都懵了。
“项…项生……”
他声音都有点变。
“这位……到底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只回了起个字。
“你惹不起的存在。”
停了一秒，项强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
“还有。”
“务必把里奥接待好。”
“出了事——”
“唯你是问。”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挂断。
嘟。嘟。嘟。
刘威强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他还想着——
拉老板出来当后台。
谁知道。
后台不仅没撑腰。
反而——反手给了他一刀。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脚——
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那种，能把脚震断的铁板。
刘威强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硬是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调整回来。
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朝人群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