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剧院，是典型的五十年代苏式建筑。
高大厚重，廊柱庄严，自带一种历史的肃穆感。
李沐阳抵达时，能容纳近千人的中央大厅早已座无虚席，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不同于普通演出的、沉静而炙热的期待感。
站在入口略一扫视，李沐阳心里就微微一惊。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前排左侧，清一色文化艺术口的领导和前辈，好些面孔只在新闻里见过。
前排右侧，是外宾区。
几位气质不凡的米国代表端坐其中，虽然不认识，但那份从容与气场，明显身份不低。
令人意外的是，加大洛城分校的院长老吉伯居然也来了，而他这种级别的人物，居然也只坐在右侧第三的位置。
中央及中前区，则被帝都各界名流、商界巨子、学术泰斗占据，星光与权柄交织。
再往后，才是影视圈、舞蹈界等文艺界人士。
二楼边缘和后排，挤满了幸运抢到票的普通观众，以及扛着设备、见缝插针的媒体记者——他们连固定座位都没有。
“看来，《千手观音》和‘刘小丽’这三个字，在高层和外交圈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李沐阳暗自感慨，迈步进入这气场强大的厅堂。
于菲红她们看到了他，在第五排靠中的位置举起手示意。
李沐阳走过去坐下，发现自己这帮“关系户”的位置还算靠前，
身边临时加座上坐着的，正是陈昆、黄小明、颜丹辰、何林这几个昨晚闹得最欢的年轻人。
陈昆环顾四周，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兴奋道：
“好家伙……这满堂大佬。老师，咱这票，含金量太高了！
说出去能吹一年！”
颜丹辰也是一脸激动，凑近李沐阳，眼睛发亮地小声问：
“老师老师！听说您就是那个Stark，刘老师这震惊世界的舞，真是您编的？”
她脸上写满了“快承认让我再震惊一次”。
李沐阳斜睨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
“有这八卦的功夫，不如多背两个单词。
你挂科的英语，补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颜丹辰：“……”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老师，您能不能别在这么高雅艺术的场合提这么扫兴的事？
专揭人短是吧！
于菲红在一旁忍笑，轻轻拍了下李沐阳的手臂，对颜丹辰温声道：
“别理他，他就是嘴欠。
补考不难，考前集中复习一下，多背背范文，肯定能过。”
颜丹辰这才找回点面子，冲李沐阳皱了皱鼻子，扬起下巴：
“就是！等着瞧，我这次必过！”
说完，扭头和何林兴奋地讨论起即将开始的演出，
把某个讨厌的老师暂时屏蔽。
很快，大厅的灯光缓缓暗下，如同潮水退去，将所有的喧嚣与交谈也一并带走。
只剩下舞台深红色的丝绒幕布，在幽暗中泛着厚重的光泽。
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侧方。
夏视的当家花旦主持人周桃款步走出，仪态万方。
她微笑着介绍了加州大学舞蹈团的国际背景，当念到“首席舞者、艺术顾问——刘小丽”时，台下响起了第一波热烈而克制的掌声。
幕布，在悠扬的引导音乐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开场舞就是《千手观音》
舞台背景是深邃的、仿佛宇宙尽头的暗蓝色。
一束顶光如月光般洒下，照亮了舞台中央那一列肃然静立的身影。
清一色的女舞者，金发碧眼、棕发褐眸的西洋面孔占了多数，只有少数几位亚裔。
她们身着华丽的金色舞衣，头戴宝冠，手臂上套着长长的金色指甲，以一种极其精密、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等距，纵向排列。
音乐变得空灵、神圣，带着梵呗般的吟唱。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刘小丽。
她的面容在宝冠下显得圣洁而平静，眼神凝视前方虚空，仿佛已化身观音。
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跑跳，所有的魔力，都在手臂。
以刘小丽为轴心，她身后的舞者们，手臂依次抬起、落下、伸展、合拢……
动作精准到毫厘，速度均匀如机械，却又充满了呼吸般的韵律。
数十条手臂，仿佛从同一具身躯中生长出来，化作了金色佛光，时而如扇面展开，时而如花瓣收拢，时而如波浪起伏，时而如千眼开阖。
整齐，精密，繁复，却又充满了静谧而磅礴的力量感。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西洋面孔的舞者，她们的眼神、表情、乃至每一次指尖的颤动，都完全融入了这极致的东方禅意与仪式美感之中，没有丝毫违和。
东西方的肢体，在此刻共同诠释着同一种对“美”与“神性”的追求。
掌声，从一开始的试探，迅速变得热烈、持久，
几乎在每个精彩的队形变换和手臂组合时都会爆发。
尤其是当舞者们侧身，展现出“千手”的侧面视觉效果时，那种震撼的层次感与神圣感，让许多观众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于菲红、吴妍、苏婉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仰慕。
她们比旁人更懂这背后需要多少严苛到变态的训练，才能达到如此非人般的整齐与默契。
陈昆、黄小明这几个，早就忘了“形象管理”，张着嘴，看得如痴如醉，每到精彩处就拼命鼓掌，手拍红了都不自知。
李沐阳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舞台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这一版的《千手观音》，与他记忆中的经典版本气质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悲悯天下的沉郁，多了几分属于刘小丽的、融合了国际视野的恢弘、圣洁与视觉奇观。
但同样精彩绝伦，甚至因其舞者构成的特殊性，带来了一种文化融合的独特魅力。
而最让他心弦微动的，是刘小丽在舞台上的状态。
那不是表演，那是一种“降临”。
她将自己完全化为了舞蹈的精神核心，
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与音乐和身后的“千手”融为一体。
圣洁，遥远，不可触碰，却又散发着一种吸纳一切目光的、神性般的吸引力。
那种在极致控制下绽放的、压倒性的美与气场，足以让任何人在此刻忘却她的年龄、身份，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与倾倒。
灯光渐暗，音乐在最后一个梵音中收束。
“千手”归于静立，仿佛从未动过。
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随即——
“哗！！！！！！！！”
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剧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掌声雷动，夹杂着激动的喝彩！
陈昆几个把手掌都要拍裂了，脸红脖子粗地喊着“Bravo！”
舞台灯光重新亮起，刘小丽带领全体舞者向前一步，鞠躬谢幕。
她抬起头时，脸上带着舞者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微光，目光似乎穿越耀眼的脚灯，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当她的视线与第五排那道沉静的目光短暂相接时，唇角弯起一个极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那一瞬，神女归位，风华绝代。
《千手观音》的余韵尚未散去，掌声仍在回荡，幕布再次拉开。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舞台变成了世界的缩影。
加大舞蹈团的成员们轮番上场，献上了风格各异的舞蹈。
热情奔放的弗朗明哥，踢踏声清脆如急雨；
优雅经典的芭蕾选段，足尖轻盈如羽毛；
充满生命力的中非鼓舞，节奏震撼人心；
还有现代舞、百老汇爵士……
不愧是汇集了全球数百个民族学生的顶尖学府，每一支舞都水准极高，编排精彩，展现了舞蹈艺术的多元与包容。
掌声与喝彩此起彼伏。
中场，刘小丽再次独自登场。
先是一曲经典的《水袖》。
长袖善舞，翻飞如云，时而哀怨缠绵，时而激昂挥洒，将夏国古典舞的水袖技巧与情感表达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着，她又跳了一支自己早期的成名作《点绛唇》。
灵动俏皮，眼波流转，将少女的娇憨与情思刻画得入木三分，与《水袖》的沉郁形成了鲜明对比，充分展现了其戏路的宽广。
两段独舞，再次征服全场。
之后，又是几段国际风格的群舞，精彩纷呈。
当时钟指向演出常规时长，许多观众以为今晚的视听盛宴即将完美收官，开始整理衣襟，准备最后的礼节性鼓掌时——
主持人周桃再次微笑着走上了舞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之前的、更为郑重的期待：
“感谢各位观众朋友的热情。
接下来，请您欣赏今晚的最后一支舞，也是本场演出的压轴之作。”
她略微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这支舞蹈，名为——《飞天》。
创意，来自好莱坞著名编剧Stark先生，与我国著名导演张一谋先生。
编舞与领舞，由刘小丽女士完成。”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Stark和张一谋的联合创意？
这组合太梦幻了！
“这是一支全新的、融合了东方神话想象与现代表现手法的舞蹈作品。
今晚，将是它的全球首次公开亮相。”
“请大家欣赏——《飞天》！”
话音落下，周涛退场。
全场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几秒钟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忽然，一阵空灵、缥缈，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箜篌与箫声，幽幽响起。
声音不大，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舞台深处，一点点柔和的、仿佛星辉般的淡金色光斑缓缓亮起，逐渐勾勒出背景的轮廓——那竟是巨幅的、斑驳而华美的敦煌飞天壁画投影！
祥云缭绕，仙乐飘飘，佛像庄严，飞天翱翔。
与此同时，数道清冷的蓝色追光，如月光般斜斜打在舞台前方。
光柱中，七位“飞天”舞者，翩然“飘”入观众视野。
她们不再是《千手》那样庄严列队，而是疏落有致地分布在舞台上。
人人身穿改良后的唐代飞天服饰，色彩绚烂如晚霞，披帛长曳，飘逸绝伦。
音乐加入了节奏清晰的鼓点与弹拨乐，变得灵动而富有生气。
舞动了！
与《千手》的极致统一不同，《飞天》的舞者们，姿态各异，却又和谐统一在“大唐气象”与“飞天神韵”之中。
左侧的舞者，怀中“抱”着无形的琵琶，指尖轮拨，身姿旋转，仿佛天乐自鸣；
右侧的舞者，手持长笛（道具），凑近唇边，仰首向天，仿佛吹奏仙音；
中间的舞者，执一柄团扇，半遮玉容，眼波流动，娇羞与飘逸并存；
还有舞者舒展长袖，如云如虹，仿佛在空中书写流云……
而所有人的中心，追光最亮处——
是刘小丽。
她手中无乐器，无团扇，唯有一柄装饰华美的唐代长剑（道具）。
剑，在她手中，不再是杀伐之器，而是舞蹈的延伸，是灵气的凝聚。
她随乐起舞，剑随人走。
时而剑指苍穹，身姿挺拔如青松；
时而挽出剑花，步伐轻盈如飞燕；时而长剑拖地，人随剑势回旋，披帛与裙摆飞扬，当真如剑仙临世，御风而行！
更令人惊叹的是她们的移动。
借助特制舞鞋的稳定支撑和几乎看不见的威亚辅助，她们不再被固定在某处。她们可以轻盈地滑行、跳跃、甚至在低空完成短暂的腾跃和悬停！
七位“飞天”，时而聚拢，如众星捧月环绕刘小丽；
时而散开，各自占据舞台一角，演绎不同法相；
时而又交错穿梭，披帛与光影交织，让人眼花缭乱。
舞台的升降和多媒体投影也在巧妙配合。
时而升起平台，如琼楼玉宇；
时而有花瓣（光影效果）飘落；
背后的壁画似乎也活了过来，与台上的飞天呼应。
这是一场立体的、流动的、充满奇幻想象力的视觉盛宴！
它将敦隍壁画的静态之美，用最精妙的舞蹈语言和现代舞台技术，动态地、鲜活地呈现在了观众面前。
比原版固定在圆盘上的设计，多了数倍的灵动、飘逸与仙气！
台下，所有观众，无论中外，无论年龄，全都看呆了，看痴了。
忘记了鼓掌，忘记了呼吸，只是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舞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舞蹈可以这样跳！
原来“飞天”真的可以“飞”起来！
原来盛唐的气象、东方的奇幻想象，可以用如此国际化的、美到令人窒息的方式表达！
直到音乐逐渐变得恢弘，所有“飞天”在刘小丽的带领下，完成最后一个、仿佛要破壁而出的集体飞翔造型，定格在光芒最盛处——
音乐戛然而止。
灯光骤暗，瞬间又亮起。
舞者们放下姿态，并肩而立，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激动与疲惫的红晕。
寂静。
长达数秒钟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然后——
“轰！！！！！！！！！！！”
掌声、尖叫、喝彩、甚至带着哽咽的“Bravo！”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声浪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
全体观众自发地、疯狂地起立鼓掌！
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掌拍麻了也浑然不觉！
陈昆、黄小明几个已经喊哑了嗓子。
于菲红眼中含着泪光。
吴妍紧紧抓着苏婉的手。
连前排那些见惯大场面的领导和外宾，也毫不吝啬地送上最持久、最热烈的掌声！
刘小丽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致敬。
她目光扫过台下，再次与第五排那道深邃的目光相遇。
她笑了，那笑容，比舞台上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都要真实。
《飞天》一舞，今夜之后，注定要惊艳世界。
如雷的掌声，足足响了五分多钟。
大幕几次试图合拢，都被台下更加狂热的声浪“推”了回来。
观众们站着，不肯离去，目光紧紧锁在舞台中央那个光芒未褪的身影上。
刘小丽一次次鞠躬，微笑，示意演出真的结束了。
可掌声反而更响了，还夹杂着整齐的、有节奏的呼喊：“安可！安可！”
这是最高级别的认可，也是最甜蜜的“负担”。
无奈，刘小丽对乐队和舞伴们做了个手势。
音乐再次轻轻响起。
她即兴跳了三段风格各异的小品：一段柔婉的古典身韵，一段俏皮的民间舞步，最后甚至来了一小段融合了现代舞技巧的抒情片段。
没有华丽服饰，没有复杂编排，就是最纯粹的舞蹈本身。
但那份信手拈来的功底、深入骨髓的韵律感和即兴中迸发的灵气，再次让所有人如痴如醉。
这才是真正的舞蹈家。
三曲既终，刘小丽双手合十，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掌声终于渐渐化作满足的余韵，观众们带着激动与回味，开始有序退场。
大幕，这次终于缓缓拉上。
李沐阳没跟着人流往外走，他逆着方向，快步穿过正在疏散的人群，来到前排嘉宾区。
“吉伯大叔！”他叫住正准备随团离开的老吉伯。
老吉伯转过身，看到是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演出很棒。小丽的艺术，又精进了。”
“您来夏国，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沐阳笑着抱怨，语气熟稔。
老吉伯指了指身边几位气质沉稳的外宾，低声道：
“跟文化访问团一起来的，正式行程，不是私人拜访。”
他是加大院长，这种级别的文化交流，他出面合情合理。
“那也该给我个机会尽地主之谊啊，”
李沐阳热情不减，
“我刚置办了四合院，您不去住两天，体验一下？”
老吉伯摇摇头，很干脆：
“这次不去了。行程满，规矩也多。”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李沐阳，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明天上午，访问团安排了一次对民间文化创意产业的考察。
我提议，可以去你那个……789园区看看。”
李沐阳一愣：“明天？去789？”
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
虽然789现在挺像样，但接待这种高规格的访问团，而且还是临时起意，会不会太仓促？
准备工作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