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田明影视园区没几步，一辆黑色的大奔缓缓停在了李沐阳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池建国那张带着惊喜和恭敬的脸。
“李老师！您还没走呢？”
池建国迅速下车，顺手就拉开了后座车门，
“您要去哪儿？
我送您！正好我也下班了。”
李沐阳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有些失笑。
如今这位可是掌管整个789园区后勤与行政的“池总”，出行有专车司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大杂院门口徘徊的落魄司机了。
“老池，你现在可是堂堂的行政总裁，”
李沐阳笑着摆摆手，
“还动不动就想着给人当司机，这习惯可不好。
赶紧回家陪老婆孩子去。”
池建国却执拗地站在车门边，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甚至有点憨厚的笑容：
“您这话说的。
不管我当什么总，在您面前，我永远就是当初那个走投无路、是您赏了碗饭吃的司机老池。
没有您当初拉我那一把，我指不定在哪儿刨地呢。
这份恩情，到什么时候我都记着。
上车吧，我送您，踏实。”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太多花哨，但眼神里的感激和真诚做不了假。
李沐阳心里微微一暖，但看着他那辆崭新的大奔，还是摇了摇头。
“真不用。我想在园区里随便走走，看看。
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心意我领了。”
李沐阳态度温和但坚持。
好说歹说，池建国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临走前还反复叮嘱：
“那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24小时开机！”
看着车子驶远，李沐阳才松了口气，摇头笑了笑。
有些人，飞得再高，根子里的那份质朴和念旧，却始终没变。
这感觉，不坏。
他双手插兜，沿着园区宽敞整洁的主干道，慢悠悠地向西溜达。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不远处，他那辆不起眼的专车，也以步行的速度，缓缓地跟着，既保持距离，又不离视线。
道路两旁，是他一手参与规划、看着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景象：
设计感十足的办公楼，充满烟火气的特色店铺，步履匆匆却面带希望的年轻白领，抱着电脑在咖啡馆外激烈讨论的创业者……
这片土地，半年前还带着破败的工业痕迹，如今却已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可能。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成就感与淡淡惬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是我的“城池”一角啊……
他正暗自感慨，刚走到D区（科技区）的门口，迎面就撞见了一伙人。
为首的一个，瘦高，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技术人常见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却有种掩饰不住的锐气和兴奋。
正是丁三石，网亿的创始人兼CEO。
他正和几名手下说说笑笑，看样子是刚下班，准备找地方吃饭。
一眼看到溜达过来的李沐阳，丁三石眼睛一亮，小跑着就迎了上来。
“李老师！真是巧了！在这儿碰到您！”
丁三石热情地伸出手，语气尊敬。
他年纪比李沐阳大，但“李老师”这个称呼，他喊得自然而然，充满了对李沐阳眼光和资源的佩服。
“丁总，气色不错啊。”
李沐阳和他握了握手，随口寒暄，
“最近还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
丁三石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像捡了宝似的，
“免费邮箱，注册用户正式突破五十万大关了！
门户网站的单日访问量峰值，也快摸到八百万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
“最关键的是，这个月，我们收支就能打平，甚至可能略有盈余！
李老师，我们就要盈利了！”
“哦？”李沐阳闻言，真的有些惊讶了。
在他的印象（或者说前世记忆）里，这个年代的互联网公司，尤其是门户网站，哪个不是烧钱如流水，赔本赚吆喝，靠着风投一轮轮输血，苦苦支撑到上市甚至上市后都难见盈利？
怎么到了这一世，搜乎那边早就开始稳健盈利，现在网亿也这么快就要收支平衡了？
这发展速度，顺利得有点……不真实了。
“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李沐阳好奇地问。
丁三石嘿嘿一笑，推了推眼镜：
“这得多亏了吴妍吴总！
她把我们的免费邮箱服务和门户网站的广告位，进行捆绑销售。
业绩一下子就起来了！
上个月，单是广告收入，就进了八百多万！”
捆绑销售……
李沐阳恍然。这确实是吴妍的风格，善于整合资源，玩转商业模型。
她在具体业务运营上，越来越有杀伐决断的章法了。
“厉害！”李沐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那就提前恭喜丁总，祝网亿早日用户破亿，早日敲钟上市！”
他说着，拍了拍丁三石的胳膊，就准备告辞离开。
人家手下还等着吃饭呢，他不想耽误。
“李老师，稍等！”
丁三石却急忙叫住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求教的表情，
“那个……您这会儿要是不忙，我有些……
关于公司未来战略方向上的困惑，想当面跟您请教请教。
之前我也找过张向阳张总聊过，但他也说这事儿他吃不准，把握不大，让我最好直接听听您的想法。”
他特意点出“找过张向阳”，并且说明是张向阳建议他直接来找李沐阳。
这话既表明了问题的重量级，也解释了他这次略带“越级”的沟通——
是得到了“上级”默许甚至推荐的，合乎规矩。
李沐阳看了他一眼，心中对丁三石的这份周到和分寸感，暗自赞许。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情商和细节都不会差。
“战略方向？”
李沐阳看了一眼丁三石身后，园区里那栋挂着“网亿”Logo的独栋建筑，又看了眼天边将尽的晚霞，
“行，那就去你那儿坐坐，边喝边聊？”
“求之不得！”丁三石大喜过望，连忙转身对几名手下交代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去吃饭。
然后，他亲自引路，带着李沐阳，转身走进了充满科技感与年轻活力的D区大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投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
网亿现在的办公场地，是栋由旧车间改造的三层挑高独栋建筑，
面积估计有上千平。
外立面保留了部分工业痕迹，但加了大量玻璃和钢结构，显得既硬核又现代。
迈步进去，内部空间被钢架巧妙地分隔成三层，线条利落，采光极好。
随处可见富有设计感的互联网公司元素和激励标语，艺术感与科技感交融。
丁三石带着李沐阳来到一楼角落的一间透明玻璃隔出的休息室，里面是简约的沙发和吧台。
“李老师，不好意思，公司没设独立办公室，大家都一样，只能在这儿委屈您了。”
丁三石一边麻利地泡茶，一边略带歉意地说。
“挺好，透明开放，效率高。”
李沐阳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
“说吧，丁总又瞄准哪个风口了？看你眼睛都在放光。”
丁三石把茶端过来，自己也坐下，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不瞒您说，我最近一直在琢磨网亿的‘下一站’。
免费邮箱和门户广告，现在看着不错，但太单一，天花板也看得见。
光靠这个，走不远，也做不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张总之前建议我，可以侧重做科技资讯，和刘强北合作，搞IT产品板块。
我琢磨了，这能增加内容厚度，但本质上，还是流量变现的老路，没创造新的收入引擎。”
李沐阳端起茶杯吹了吹：
“那你的想法是？”
丁三石推了推眼镜，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
“游戏。”
李沐阳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游戏。
他当然知道，在原时空，网亿正是靠游戏实现了惊天逆袭，成为后来的巨头之一。
但那是2003年《大话西游Online》之后的事了。
现在才98年夏，丁三石就已经把目光锁死在这里了？
因为自己的出现，很多产业节点的催化，都提前了吗？
李沐阳心下凛然。
丁三石见李沐阳沉思，以为他在权衡风险，便继续补充，语气越来越兴奋：
“李老师，我不是凭空想的。
我最近把咱们园区里里外外转了个遍，发现现成的条件都快齐了！”
他掰着手指数：“B区有翡翠动漫、太平洋动漫，他们养着大批顶尖的原画师、动画师，这就是现成的游戏美术资源库！
我跟他们的负责人聊过，他们对接游戏外包很有兴趣！”
他越说越兴奋：
“再看田明影视的特效中心，温国余总监和姜道格首席，我跟他们深聊过技术。
他们那套做电影特效的图形渲染、物理模拟技术，稍加改造，完全可以用在游戏开发上，尤其是大型场景和技能效果，能做出降维打击的效果！”
李沐阳听着，心里又是一动。
自己布局影视工业，建特效中心，拉动漫公司，本意是为影视内容服务。
没想到，在丁三石眼里，这竟然成了他进军游戏的现成技术储备和人才基地！
这误打误撞的生态协同……
有点意思。
“查尔斯怎么说？”李沐阳问。
“张总认可游戏的前景。”
丁三石实话实说，
“他说米国那边电视游戏产业很成熟，夏国这边PC单机游戏也开始抬头。像去年的《剑侠情缘》，听说盈利已经过二百万了，市场有潜力。”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
“但张总也提醒，这行当政策风险不小，盗版更是猖獗。
很可能辛苦开发出来，一夜之间就被盗版光盘铺满全国，赚不到钱。”
李沐阳点头，这是事实。
他顺着问：“那你的破局思路是？”
丁三石身体前倾，眼里闪着光：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单纯做《剑侠情缘》那种卖光盘的单机游戏。
而是……把它和互联网结合起来呢？”
“结合互联网？”李沐阳挑眉。
“对！做一个需要持续连接我们服务器才能游玩的游戏。
玩家数据存在我们这儿，游戏核心逻辑也在服务器端。
盗版盘？
他盗了也没用，连不上我们的服务器！”
丁三石越说越激动，
“我们可以卖点卡，按时长收费。
甚至可以设计一些只能在线上、通过和其他玩家互动才能获得的道具、剧情……
把游戏变成一个持续的在线服务，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互联网游戏？网游？”
李沐阳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尚未在这个时代普及的词。
“网游？”丁三石一愣，仔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猛地一拍大腿，
“精辟！太精辟了！
李老师，您这个词总结得太到位了！
网络游戏，对，就是网游！
这完全区分于传统的单机游戏！”
他看向李沐阳的眼神更加佩服，不愧是能写出那么多精彩故事的人，概括能力一流。
李沐阳则摸了摸鼻子，得，又说顺嘴了。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想法很大胆。
那你具体计划怎么做？
有目标了吗？”
“有！”丁三石显然深思熟虑过，
“题材，我盯上了《西游记》。
国民IP，家喻户晓，世界观庞大，适合做成长线故事。
技术，可以整合园区的动漫和特效资源。
而最核心的游戏剧情、任务设计、人物设定……”
他热切地看着李沐阳：
“我想请咱们的编剧创作中心出手！
帮我们搭建一个既有原著精髓，又能拓展出丰富游戏性、适合网络互动的西游世界！
剧情好坏，直接决定了玩家能不能沉浸进去，能不能留下来！”
李沐阳听完，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好家伙！
我又是建特效中心，又是拉动漫公司，还搞了编剧创作中心，本意是打造影视产业链。
结果你丁三石倒好，直接想来个“资源整合”，拿我为电影准备的人才和技术，去搞你的网络游戏？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或者说是，产业生态的意外之喜？
看着丁三石那充满期待和野心的眼神，李沐阳知道，这家伙是认真的，而且思路极其清晰，几乎看到了未来几年网游发展的关键路径。
历史的车轮，似乎因为自己扇动的翅膀——
正朝着一个相似但更早、也可能更迅猛的方向，加速碾去。
“想法，很大。”
李沐阳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丁总，你想过没有，做网游，可比做门户烧钱多了。
研发周期、服务器成本、运营团队、特别是持续的内容更新……
这都是无底洞。”
丁三石眼神坚定：
“我想过。
所以我才更需要像您，像园区这样的生态支持。
如果单打独斗，我可能不敢轻易踏进来。
但在这里，有现成的美术、有潜在的技术合作方、有顶级的剧情支持，甚至未来可能还有龙山资本的目光……
我觉得，值得赌一把。”
他深呼吸一口，笃定道：
“赌赢了，网亿能找到真正的第二曲线，甚至可能开辟一个新行业。
赌输了……”
他笑了笑，
“大不了我带着团队回来继续深耕门户和邮箱，但至少试过了。”
李沐阳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在游戏领域呼风唤雨的巨头身影。
只不过，这一世，他可能更早起飞，
而且起飞的方式，和自己紧密捆绑。
听了丁三石那野心勃勃的网游蓝图，李沐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早了。”
他看着丁三石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道：
“丁总，你的思路很超前，看到了未来。
但眼下这个时间点，全面押注大型网络游戏，太早了。”
“为什么？”
丁三石急了，身体前倾，
“李老师，我了解过，小日子、湾湾那边，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开始试水在线游戏了！国内也隐隐有些苗头！
互联网这行，一步慢，步步慢，等别人把路趟平、用户习惯养成了，我们再进场，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他的焦虑真实而急切。
他看到了风口，也嗅到了血腥的竞争前兆。
李沐阳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时机不对，强行为之，代价太大。”
现在的互联网是什么情况？
拨号上网是主流，网速慢如蜗牛；
个人电脑普及率还很低，大多机器跑个大型2D游戏都费劲；
更关键的是，绝大部分网民，还没有为任何线上服务付费的习惯和渠道。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丁三石：
“你想做西游题材的大型网游，这需要至少一两年的研发周期，需要庞大的服务器和带宽投入，需要持续不断的内容更新团队。
这几千万甚至上亿砸下去，万一因为网速、盗版、支付或者政策原因，市场反应不及预期呢？
或者，你辛苦把用户习惯培养起来，技术瓶颈突破了，却因为动作太早、消耗太大，后继乏力，结果被后来者用更成熟的技术、更充裕的资金，轻易收割了你的胜利果实呢？”
“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我们不能干。”
李沐阳最后总结，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