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沐阳指出的每一个痛点,都是当下难以逾越的现实。
热血冷却,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靠回沙发,声音都低了几分:
“那……李老师,依您看,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他心里清楚,没有李沐阳的支持,没有园区这套生态资源的协同,单靠网亿自己,想搞大型网游确实是痴人说梦。
那些顶尖的美术、特效、编剧资源,他根本调动不了。
看着丁三石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李沐阳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
“倒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大型网游做不了,我们可以先做点‘轻量级’的试试水。”
“轻量级?”丁三石茫然抬头。
“对,不追求庞大的世界观、复杂的战斗系统、精美的3D画面。
就做点体量小巧、规则简单、易于上手、能粘住用户、最好还能跟你的门户网站流量产生联动的小玩意儿。”
李沐阳站起身,在休息室里踱了两步,脑海中快速闪过后世那些在网游爆发前,成功吸引并沉淀了海量用户的“小游戏”模式。
很快,一个清晰的概念浮现出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丁三石:
“比如,我们可以做一款……虚拟社交养成类的小游戏。”
“虚拟社交……养成?”
丁三石更懵了,这些词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完全陌生。
“简单说,”
李沐阳在脑海中借鉴后来“开心网”等模式的精髓,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
“我们在你的门户网站或者单独开个页面,做一个虚拟社区。
每个注册用户,可以免费获得一个‘虚拟家园’。”
“这个‘家园’里,你可以‘种菜’——
点击按钮,虚拟作物就会生长,过几个小时来‘收割’;
你可以‘养宠物’——
喂食、清洁,看着它长大;
你还可以去好友的‘家园’里‘偷菜’、‘帮忙浇水’,或者搞点恶作剧。”
“规则极其简单,几乎不需要什么操作技巧,就是点点鼠标,等待,收获。
但关键点在于——强社交互动。
‘偷菜’能产生话题和攀比,帮好友浇水能增加亲密度。
我们可以设计简单的排行榜、留言板,甚至虚拟物品交易……
让用户为了那点虚拟的蔬菜、金币,乐此不疲地登录、互动,把朋友也拉进来。”
李沐阳越说思路越顺:
“这种游戏,不追求极致的画面和复杂的玩法,追求的是‘碎片化时间占用’和‘熟人社交裂变’。
它文件小,对网速和电脑配置要求极低,正好适配现在的网络环境。
它可以通过你的邮箱和门户进行病毒式推广。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丁三石:
“它不直接向用户收费,而是通过聚集巨大的、高粘性的流量,来赚广告费,或者为未来更复杂的增值服务铺路。
我们可以先在游戏里植入品牌广告,或者未来推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装饰性虚拟物品,试试用户的付费意愿。”
丁三石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飞快运转。
体量小,开发快,成本低!
贴合现有网络环境!
能充分利用门户和邮箱的流量!
能极大增强用户粘性和社交关系链!
虽然不直接赚钱,但能汇聚流量,为未来铺路!
这……这简直是为现阶段网亿量身定做的“前哨战”方案!
比他自己那个宏大却遥远的网游计划,现实得多,也巧妙得多!
“高!李老师,实在是高!”
丁三石激动得再次站起来,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兴奋地搓着手,
“这个思路太对了!
先拿这种几乎没有门槛的小游戏,把用户圈进来,养成每天上来看看的习惯,建立社交关系。
等用户基数大了,上网条件好了,付费意识强了,我们再顺势推出更复杂的游戏,甚至是我之前想的那种大型网游,就是水到渠成!”
他唯一还有点疑虑:
“只是……这种小游戏,变现能力确实弱了些,前期恐怕……”
“前期不图赚钱,就图占坑、养用户、试水运营。”
李沐阳一锤定音,
“把它当成一个战略级的用户入口和试验田。
如果连这种轻量级的东西都做不好,运营不起来,那更烧钱的大型项目,也不必考虑了。”
丁三石彻底服了,心悦诚服地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李老师!
是我之前好高骛远了。
就该像您说的,一步步来!
我回去就组织团队,按照这个‘虚拟社交养成’的思路,先搞个原型出来!
名字……就叫它‘网上田园’怎么样?或者‘快乐家园’?”
“名字你们自己想。”
李沐阳笑道,
“记住,核心是简单、有趣、强社交、低门槛。
先做出来,跑跑看。”
“没问题!”
丁三石信心重燃,眼中光芒更甚。
虽然目标从“打造网游帝国”变成了“制作社交小游戏”,但他反而觉得路径更清晰,脚步更踏实了。
看着丁三石那副如同打了鸡血、恨不得立刻通宵开工的亢奋模样,李沐阳原本涌到嘴边的其他几个“小游戏”创意——
《消消乐》的魔性消除、《植物大战僵尸》的塔防乐趣、还有《连连看》和某些轻度卡牌对战游戏的简单上瘾机制——
又被他咽了回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快乐家园”(或者随便什么名字)这套“虚拟社交养成”的模式跑通,让网亿团队摸透轻量级游戏的开发、运营和用户心理再说。
一下子塞太多概念,反而可能消化不良,分散精力。
而且,这些创意就像一张张好牌,得在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方式打出去,才能价值最大化。
等丁三石的团队积累了经验,等市场被初步教育,等用户的需求开始分化……
那时,再把这些更具游戏性、但也更精巧的“菜单”递过去,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想到这里,李沐阳没有再继续“授课”。
他与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丁三石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丁三石一路将他送到楼外,
直到李沐阳坐进车里,还能透过车窗看到丁三石站在门口,用力挥手的身影,那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名为“希望”与“斗志”的小火苗。
车子缓缓驶离D区。
李沐阳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各色灯光点亮的园区建筑,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今天,似乎又在不经意间,为某个未来的巨擘,轻轻地修正了一下航向,
或者说是,铺下了一块更稳当的垫脚石。
至于《消消乐》和《植物大战僵尸》们……
就让它们暂时在自己脑子里再多躺一会儿吧。
总有一天,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被以最闪亮的方式,端上桌。
夜色渐浓,但这座属于他的“城池”里,灯火通明,无数关于未来的故事,正在悄然书写。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似乎又“随手”播下了几颗可能改变行业游戏规则的种子。
这种感觉,忙碌,却让人上瘾。
回到后海的四合院,已是晚上十点多。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厅堂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柔和的灯光。
李沐阳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于菲红。
她已经洗漱过了,穿着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衣,蜷在宽大的沙发里,怀里抱着摊开的剧本,脑袋却歪在靠枕上,呼吸均匀绵长——睡着了。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用纱罩细心盖好的小菜,还有一碗显然热过、此刻已温的米饭。
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居家的暖意。
这场景,让李沐阳心头蓦地一软。
奔波整日,算计谋划,回到家看到这一幕,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慰藉。
还真有点那种老话说的,“饭在锅里,人在床上”的踏实感。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将她怀里的剧本抽出来放在一旁,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确认只是睡着,这才弯腰,轻轻将她打横抱起。
于菲红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李沐阳将她抱回卧室,盖好薄被,在床边静静坐了几秒,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回到厅堂,他掀开纱罩,就着还温热的饭菜,囫囵吃了几口,洗漱一番,也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两人依旧是分头行事。
于菲红一早就有代言广告要拍,轻手轻脚地起床,在李沐阳额头印下一吻,便匆匆出门了。
李沐阳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泡了杯浓茶,便钻进书房,继续跟《星际穿越》的剧本较劲。
忙到半晌,他想起薛晓璐的邮件,便点开看了看。
附件里是《日日是好日》的剧本修改稿。
李沐阳快速浏览着,看着看着,忽然一拍脑门,哭笑不得。
“靠!我说怎么之前自己写大纲的时候,总觉得哪哪都别扭,使不上劲……”
他自言自语,
“这特么是部彻头彻尾的女性题材啊!
讲的是不同年龄、境遇的女人,通过茶道找到内心平静与联结的故事……
我一个糙老爷们,能写好才怪了!”
难怪当初他把大纲丢给薛晓璐时,心里总有种“隔靴搔痒”的不对劲感。
再看薛晓璐的改编,骨架保留了他设定的人物关系和主要情节脉络,但真正的“血肉”和“魂”,已经完全换了。
她将原本借鉴的日式“茶道”内核,巧妙地置换成了更源远流长、底蕴深厚的夏国茶文化。
字里行间,流淌的是东方哲学里的“和静清寂”,是中国茶事中的礼仪、心境与人生体悟。
她在邮件附言里还特意强调:
“李老师,茶文化的祖宗本就是咱们夏国,没必要非得套着小日子的壳子讲故事。
咱们有自己的美学体系和生命哲学,用好了,只会更动人,也更有根。”
李沐阳看得连连点头,心里暗赞:
不愧是北影出来的高材生,这文化自觉和改编功力,确实到位!
觉悟和手艺都没得说。
薛晓璐在邮件末尾,再次委婉而坚定地提出,希望由她来亲自执导这部电影。
她认为这个题材和风格,与她的气质和创作理念非常契合。
李沐阳对这种偏文艺、小众的题材本来就不太上心,当初立项只有一个目的,帮宝奈美冲奖。
看到薛晓璐如此上心,且改得确实有水准,他乐得放手。
他快速回复邮件,言简意赅:
“剧本改得很好,方向正确。
这项目,你全权负责,你说了算。
拍摄时多尊重宝奈美的意见。
演员方面,多给新人机会。”
点击,发送。
刚处理完这事,手机响了。是韩三坪。
“沐阳,我那份改制方案的详细稿,弄出来了!”
老韩的声音透过听筒都透着兴奋和急切,
“下午有空没?再过来帮我最后把把关!看看还有没有疏漏!”
李沐阳看了眼电脑上《星际穿越》的进度,估算了一下时间:
“行,下午我过去一趟。”
“好!我等你!”韩三坪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李沐阳摇摇头,收拢心思,继续投入《星际穿越》的时空迷局中。
下午,李沐阳如约赶到北影厂。
离办公楼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平时肃静有序的厂区,此刻竟人声鼎沸!
办公楼前那不算小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目测至少有两三百号!
人群一直蔓延到办公楼大门前的台阶,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不全是穿工服的北影厂职工。
里面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大妈,有面色激动涨红的中年汉子,也有满脸愤懑的年轻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情绪明显不对。
李沐阳心头一紧,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稍远处,自己快步走过去,想从人群外围挤进去。
刚靠近,各种激动、愤怒、不满的议论声就扑面而来,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凭什么啊?!我们一家三代都在厂里,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就是!说拆就拆,说搬就搬,那点补偿够干什么的?现在房子多贵啊!”
“韩三坪这是卸磨杀驴!想用我们腾地方,给他自己捞政绩吧!”
“新房子?画饼谁不会!谁知道猴年马月能住上?”
“听说方案里还有‘自愿选择’?呸!不就是逼着我们这些没门路的‘自愿’滚蛋吗!”
“老韩这次太不地道了!亏我们以前还觉得他能为职工着想!”
“找他理论去!今天不给个说法,咱就不走了!”
……
李沐阳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咯噔一下。
分房!补偿!安置!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他瞬间明白了——
肯定是韩三坪为了推进厂区改造和未来集团化,出台了涉及职工宿舍区拆迁和福利分房的方案!
而且这方案,触动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引发了巨大的反弹!
老韩这回,恐怕是好心办了坏事,或者说是改革步伐迈得太大,没把安抚工作做细,直接捅了马蜂窝!
眼前这局面,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群体事件,韩三坪别说往上走,现有的位置都可能岌岌可危。
李沐阳没有犹豫,更没想着避开。
他知道韩三坪此刻肯定焦头烂额,急需可靠的人商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拨开激动的人群,尽量语气平静地说着“借过,麻烦让让”,艰难地朝着办公楼大门挤去。
人群拥挤,情绪激动,推搡难免。
李沐阳的衬衫很快被挤得皱巴巴,额角也见了汗。
但他目光坚定,朝着那扇被愤怒人群包围的办公楼大门,一步步艰难前进。
他知道,门里面,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那份方案,还有一场亟待平息的风暴。
进到韩三坪的办公室,
眼前的景象让李沐阳心头一凛,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场面比外面更骇人。
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刀尖直指办公桌后的韩三坪。
他眼眶发红,嘶吼道:
“座山雕!
今儿要是不给我家分套正经三居,你他妈就别想竖着出这个门!
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办公桌后,韩三坪竟然也没怂!
他同样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从哪儿也摸出了一把更细长、更锋利的尖刀,横在身前,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匪般的狠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跟老子玩儿横的?
我韩三坪混电影圈的时候,你他妈还穿开裆裤呢!
来!试试!看今天谁他妈先躺下!
谁怂谁是孙子!”
刀对刀!
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炸。
办公室里外围观的人不少,有厂里干部,也有跟着冲进来的激进职工。
但此刻,竟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