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曼哈顿,地下排污管道。
詹姆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髓,软倒在齐踝深的腐臭泥水里。军用平板的屏幕碎了一半,幽蓝的光芒打在他糊满污泥的脸上,照出那剧烈抽搐的面部肌肉。
屏幕定格在苏晨单手按着棺材沿的画面上。
詹姆斯的胃部疯狂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他引以为傲的西方文明逻辑,在这一刻被那只泛着暗金光泽的手彻底撕碎。
那是深渊的意志降临!是能把人的精神防线彻底摧毁的降维打击!
可这个华夏老怪物呢?连面都没完全露,只是从棺材缝里吐出一句粗鄙的脏话,就硬生生把深渊的进攻给憋了回去。
詹姆斯死死抠住旁边的生锈铁管,指甲翻卷出血。
他看不懂那具躯壳上流转的暗金纹路,但他能看懂深渊后台疯狂飙红的报错数据。深渊中枢甚至算不出那个老头的战力上限!
“凭什么!”詹姆斯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的嘶嘶声,“我们耗尽了几十个国家的资源,连抗住一只特化兵种都费劲!华夏随便拉出一个老头,睡个觉都能把深渊按在地上摩擦?”
巨大的阶级落差和无法跨越的力量鸿沟,让他产生了严重的生理不适。他张开嘴,对着泥水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华夏阵地上。
天幕最高处那团正在急剧收缩的纯黑阴影,真的退了。
没有雷霆,没有主炮,没有规则绞杀。
在苏晨那句“结账”出口后,阴影剧烈抽搐两下,直接切断空间通道。暗紫色的虚空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消失在荒原尽头。
半空中的乱码全部休眠。
苏晨仰起头,看着干干净净的天空。
“跑得挺快。”他撇了撇嘴。
他扭了扭脖子,重塑的金属骨骼发出两声沉闷爆响,连带着周围空气跟着泛起一圈波纹。
陈霄扛着封棺钉凑了过来。两百斤的汉子,眼圈红得像兔子。
“老头子……”陈霄粗着嗓门喊。
苏晨抬手,一巴掌拍在陈霄那满是肥肉的肩膀上。这一下没用神力,依然拍得陈霄一个踉跄,脚底的青石板踩出个坑。
“号什么丧。”苏晨骂了一句,语气没带多少火气,“五千的门槛还没到,这帮破铜烂铁还不配老子彻底起棺。我接着躺会,把这2500的底子夯瓷实。再有怪自己扛,别指望我天天给你们当保姆。”
苏晨抬起腿,重新跨进那口暗金棺材里。
厚重的高维合金棺盖自动滑拢,“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锁死。
棺材表面的阵列纹路再次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内敛、更厚实,跳动着高频的能量波。
荒原上的风吹散心魔战留下的硝烟。
满地都是机械体的残骸、高维合金的碎片、被打成粉末的紫土。八个人各自散开,抓紧时间喘口气。
关山站在城门边,拿布条把右臂上的伤口简单缠上,半截铁刀横在膝盖上。马铃靠着墙根,拿着一块破布擦拭暗金左手上的血迹。罗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火星明明灭灭。
最安静的,是江沉和纪鸢。
江沉走到棺材左侧,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他解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他是个哑巴。
从踏进这片深渊阵地打响第一战到现在,他没发出一丁点声音。他习惯了把痛苦、压力和情绪,全部死死压在喉咙底下,连呼吸都克制得近乎无声。
江沉把那条被空间切断的归墟锁链摊在腿上。他在地上摸索,捡起一块猎神者爆炸留下的高维合金碎片,沿着锁链边缘,一点点打磨刚才崩开的缺口。
沙,沙,沙。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在空旷死寂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纪鸢走了过来。那件缝满补丁的破棉袄在风里呼啦作响。
老花子没有神格。刚才强行用纸棺材葬了怪,又硬拼心魔,他现在胸腔里跟拉破风箱一样,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挨着江沉坐下。干瘦的手指伸进兜里,摸出那半副边缘磨毛的扑克牌。
两只手交错,洗牌。纸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这俩人凑在一块,一个洗牌,一个磨锁链。谁也没看满地的残骸。
“老四啊。”纪鸢一边把红桃A熟练地插进牌堆,一边开口。声音透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絮絮叨叨,“你说咱师父什么时候能真醒过来?刚才那一嗓子,听得我这把老骨头都酥了。他要是真全须全尾地出来,这深渊不得被他拆成砖渣?”
江沉手里的合金碎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看着老花子。
老花子的脸颊凹陷得厉害,皮肉松弛,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他没神格护体,完全是在用寿命熬。
江沉没吭声。他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纪鸢摆摆手,咧开缺了半边牙的嘴:“要饭的喝不惯你那烈酒,太辣嗓子。”
江沉没勉强。他收回手,伸出粗糙的食指,在面前铺着的一层紫色沙土上,慢吞吞地划拉起来。
紫土被划开,露出下面青石板的底色。
五个字。
——“打到你打不动为止。”
纪鸢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个字。
他没有再洗牌。满是皱纹的老脸一点点舒展开来,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彻底放松。
“得嘞。”纪鸢把手里的半副牌往地上一拍,按在青石板上,“那我就把这副牌打碎了为止。老要饭的别的没有,就是命硬,经得起折腾。”
天上那颗一直悬挂在华夏阵地上空的直播视角,把这个画面一帧不落地传向全球。
屏幕里没有毁天灭地的技能特效,没有声嘶力竭的热血动员。
只有一口安静的暗金棺材,打磨锁链的沙沙声,洗牌的哗啦声,还有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无声的哑巴,一个碎嘴的老花子。
华夏专属直播间的弹幕,以极其安静的方式,密密麻麻地滚动起来。
【江沉前辈虽然不说话,但他写的每个字都是一万字。】
【看着江爷在地上划字,我眼泪直接绷不住了,哗哗往下掉。】
【他们这师兄弟感情……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话,一切都在不言中。】
【师门就是这样的。不需要说太多。在就行了,只要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老花子那句把牌打碎为止,听得我心酸。他连神格都没有,一直拿肉身硬抗高维法则啊!】
【一个没脾气的要饭老头,一个脾气暴躁却一声不吭的哑巴汉子。这俩人凑一块,怎么这么好哭。】
【大爷们打的不是怪,是命。他们是在用命给咱们这十四亿人扛天。】
【江爷那酒没递出去,老花子是真的没力气喝了,他连咽口酒的劲儿都留着打怪了。】
【希望老头子赶紧醒彻底,别让这几个徒弟再遭罪了,赶紧把深渊清台吧!】
江沉重新拿起合金碎片,继续磨着锁链。
一下,两下。
江沉的手突然僵住。
他没转头,视线死死盯在锁链表面光滑的金属倒影上。
纪鸢手里的牌停了。老花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干枯的手指扣在黑桃K的边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两人脚下的紫土,正在发生一种无法理解的震颤。
这不是怪物狂奔引发的地震。
某种东西,正在从地下深处,一点点把华夏阵地刚刚修复的物理常识往外挤。
青铜城门上方,那个象征着2500%国运的金色天环,竟然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频闪。
江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归墟锁链瞬间绷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左手,指着阵地正前方半空。
没有任何系统红字的预警。
一双完全透明的手,连半点实体都没有,凭空从空气里伸出来,死死扒住了青铜城门的铜钉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