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你放心。这辈子没做过背后捅刀子的事,不会到了这个岁数开头一回。”
赵德山这句话传到黄启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消息来源是他安排在赵家附近的一个司机,那个司机什么都没看到,只拍到了傅砚辞的车从赵家别墅大门开出来的照片,再加上赵德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这就够了。
鼎盛资本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空调设定在二十二度,黄启功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赵德山的号码拨出去是忙音,胡家那边更干脆,电话打过去直接被保姆接了说老太在休息不方便接听,方正伦倒是接了一次,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黄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件事我不掺和了,你也别再找我了。”
黄启功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椅背往后仰了一个角度,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账是明摆着的,三点一个点的持仓,建仓均价比当前市价还高了百分之三,也就是说现在如果全部出手他要亏将近一个亿,如果继续持有不动那这三个多点就是一块废铁,在傅砚辞四十八个点的绝对控股面前什么用都没有。
他打开电脑调出持仓明细,一个个子账户的数字排列在屏幕上,每个数字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时间精力和人脉全部搭进去了,还没有换回任何有效的东西。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前台打进来的内线。
“黄总,您有一个外线电话,对方说姓陆,说您知道是谁。”
黄启功的脊背绷了那么一会儿,手指搭在听筒上没有按下去,最后他把手收回来拿起了手机。
他没接那个电话,直接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加密线路接通的时候那头没有视频画面,只有声音,傅致行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更沉,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没有咽下去。
“三家都没拿下来。”黄启功直接说。
“我知道了,方正伦那边的人今天给我回了话。”
“那您也应该知道,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追加资金能解决的了。”黄启功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对窗户,帝都的夜色在落地窗外,万家灯火看起来很远。“三个老股东全部站到了傅砚辞那边,明确表态不卖,我这边连谈判的窗口都没有了。”
“那就找其他的股东,一个点以下的散户还有很多。”
“傅先生,一个点以下的散户加起来确实很多,但要一家一家去谈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会是天文数字,而且那些小散户的信息不对称程度太高,我一去接触消息当天就会传到傅砚辞的桌上。”黄启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这条路走到头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黄启功能听到一种克制的呼吸声。
“你的意思是要退?”
“我的意思是我必须退。傅先生,傅砚辞的人今天已经打电话到我公司来了,虽然我没接但这个信号本身就够了。他知道是我在做这件事,如果我继续待在这个局里他的下一步定是冲着鼎盛资本来的,我的基金牌照和LP关系全部会变成他的靶子。”
“你怕了?”
“算清楚了,这场仗赢不了。”黄启功把右手从扶手上移开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在裤缝的位置来回摩挲。“三个老股东加上他自己的持股加上他名下的关联方持股,总量超过四十八个点,我手里这三点一就算翻倍到六个点也撼动不了他的绝对控股地位。这是数学问题,不是决心问题。”
“你当初答应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傅致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给你时间你能做到五个点,你说五个点加上老股东的联合投票权可以在股东大会上制造压力。现在呢?两个月了什么都没拿到,钱砸进去快二十个亿了就换来三个点的废筹码?”
“傅先生,我说的是在理想情况下,前提条件是市场配合和老股东愿意谈判。”黄启功的语气很平静。“两个前提条件一个都没有满足,结果自然不一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你在说是我的问题?”
“我在说我们对局面的判断过于乐观了。”
“傅先生,我接下来会在未来三个月内逐步把手里的三点一减掉,尽量控制亏损幅度,用分散出货的方式避免引发股价异动。这件事我会做得干净不留尾巴,不会牵连到您。”
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黄启功,你现在退我怎么办?”
“傅先生,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
“你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黄启功没有接这句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手机那头不均匀的呼吸声。他等了十几秒,才开口说了最后一段话。
“傅先生,合作到此为止。剩下的事我会按照我说的方式处理,三个月后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业务往来。这段时间里我建议您也不要再做任何针对傅氏的动作了,他现在手里的牌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继续下去代价只会更大。”
“你没有资格给我建议。”
“那就当我没说。再见傅先生。”
黄启功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桌面上的台灯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没有标签的硬盘上面,那个硬盘里存着过去半年傅致行通过加密线路打给他的所有通话录音,以及每一笔从离岸账户打入他指定通道的资金凭证。
他一直在录音。
从第一次通话开始就在录。
不是为了背叛傅致行,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给自己留一张能活命的底牌。
黄启功把那个硬盘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小型保险柜前面,输入密码把硬盘放进去锁好。
保险柜关上的那一声咔嗒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走到落地窗前面,帝都的夜色在脚下铺开,车流的灯光在城市的躯体里流动,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活人,每个活人都在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了看,是前台发来的短信。
“黄总,刚才那个姓陆的电话又打来了一次,我按您的意思说您不在办公室。”
黄启功把短信删掉锁屏扔回桌上,坐回椅子里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的话。
“这盘棋里最先看明白的,从来都不是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