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主宅二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时棠的房间最先暗下来。小姑娘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睡得很熟。时晏和时念的房间紧随其后。时安和时乐在婴儿房里，小夜灯亮着，两个孩子呼吸均匀。
张姐关上最后一扇门，轻手轻脚下楼。
许南嘉站在主卧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海风吹来，夹着咸湿的气息。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到脸颊上。
傅砚辞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条披肩。他没有出声，直接把披肩搭在她肩上。
许南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们都睡了？”
“睡了。”傅砚辞在她身边站定，“时棠睡前还在念叨明天要穿的裙子。”
许南嘉笑了。“她紧张了一整天。”
“你呢？”傅砚辞问，“紧张吗？”
许南嘉摇头。“不紧张。”
她停了停。“该做的都做完了，该来的都来了。明天只是走个流程。”
傅砚辞没有接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向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上，波光粼粼，延伸到远方。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出声。
海浪从脚下传来，一波接着一波。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许南嘉喝完水，把杯子放到阳台的小桌上。她没有回房，转身坐进藤椅。
傅砚辞也坐了过去，在她身边落座。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大海。
许南嘉把披肩裹紧了些。“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不会。”傅砚辞的语气笃定，“气象团队每三个小时更新一次数据，明天全天晴朗。”
“那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并不让人难受。他们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海风继续吹，星星在头顶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傅砚辞忽然开口。
“南嘉。”
“嗯？”
“你明白我初次见到你时是什么感受吗？”
许南嘉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线条清晰。
“不明白。”她说。
傅砚辞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为你是来讨好我的又一个人。”他的语气很平，“那时候我身边全是这种人。有的想攀关系，有的想要资源，有的只想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许南嘉没有出声，等他继续。
“所以你推门进来时，我先觉得烦。”傅砚辞抬头望向海面，“我在想这又是谁安排的，想通过你接近我。”
许南嘉的嘴角动了动。“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是。”傅砚辞转过头看她，“你是第一个对我没有企图的人。”
许南嘉怔了怔。
“你当时很慌，眼睛是红的，手一直在抖。”傅砚辞说，“可你没有跟我套近乎，没有试探我的身份，也没有装可怜博同情。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停了停。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那样的神情。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绝望和破釜沉舟。”
许南嘉喉咙发紧。她垂下眼，手指捏着披肩边角。
“我当时确实绝望。”她的声音很轻，“被渣爹算计，被继母设局，走投无路。推开那扇门，是我最后的选择。”
傅砚辞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他说，“所以我没有赶你走。”
许南嘉抬头看着他。
“你明白吗？”傅砚辞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晚之后，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想方设法攀着我不放。结果你没有。你拿着孕检单来找我，开口就是谈条件。”
许南嘉忍不住笑了。“那时候我是在谈条件。”
“我明白。”傅砚辞也笑了，“你说你需要傅家的保护，我需要继承人，这是一场交易。每个字都很冷静，像在签商业合同。”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许南嘉说，“我要活下去，要让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所以必须拿到筹码。”
傅砚辞看着她，眸色很深。
“可你没想到，这场交易最后变成了什么。”
许南嘉呼吸一顿。
“变成了什么？”她问。
傅砚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声音从前方传来。
“变成了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
海风吹过，把他的话送到许南嘉耳边。
她坐在藤椅上，望着他的背影。
“傅砚辞。”
“嗯？”
“你后悔过吗？”
傅砚辞转身看她。
“后悔什么？”
“后悔那晚没赶我走。”许南嘉说，“后悔签了那份协议，后悔把控股权给了我，后悔让五个孩子成了你的软肋。”
傅砚辞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和她平视。
“南嘉，我从不后悔任何和你有关的决定。”他的语气很沉，“你和孩子们不是我的软肋，是我的盔甲。”
许南嘉眼眶发热。
“你怎么忽然说这些？”她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明天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说誓词。”傅砚辞说，“可有些话，我想提前告诉你。”
许南嘉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这辈子没爱过任何人。”傅砚辞说，“父母去世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软肋，不会有牵挂，也不会依赖谁。”
他停了停。
“直到遇见你。”
许南嘉的手指收紧。
“你让我明白，活着不只是掌控和算计。”傅砚辞的声音很轻，“回家也不是回到一栋空房子，而是回到有人等你的地方。”
他抬手，指腹抚过她的脸颊。
“原来听到‘爸爸’两个字，心脏会疼。”
许南嘉落下泪来。
傅砚辞伸手替她擦掉。
“别哭。”他说，“明天哭花了妆，叶知秋会急死。”
许南嘉被他逗笑，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就不能让我好好感动一会儿？”
“不能。”傅砚辞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感动过度容易水肿。”
许南嘉起身，靠进他怀里。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抱了很久。
海浪声在脚下回荡，夜风从身边掠过。
许南嘉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傅砚辞。”
“嗯。”
“我当初没有企图。”她的声音闷闷的，“但现在有了。”
傅砚辞的手臂收紧了些。
“什么企图？”
许南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和你一起变老。”
海浪在脚下柔软地翻涌。
明天，他们就要完成那场迟到了四年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