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大年三十,除夕正日,按规矩阖府都要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然后一处守岁。
贾赦虽昨日拂了老太太的意,可面子上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一大早就起身,便吩咐人备了轿子,带着阖家大小往西院去。
贾瑕换了一身新衣裳,藤黄色的直裰,外罩青灰色刻丝马褂,腰间系着碧玉带,脚蹬粉底皂靴,收拾得齐齐整整。
晴雯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替他把领口正了正,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爷这一身,比在昨日回来时精神多了。”晴雯笑道,“可惜三爷不喜红色,否则更是喜庆。”
贾瑕笑道:“红色还是给宝二哥穿吧,我是不穿的。”
晴雯抿嘴道:“奴婢知道,之前昭儿姐姐就嘱咐过,说爷打小就不喜红色。”
贾瑕笑了笑,带着她往前院去了。
贾赦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刻丝袍子,头戴貂皮帽,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邢夫人坐在一旁,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扁簪,打扮得比平日隆重些。
贾琏、王熙凤、迎春、贾琮陆续都到了。
贾赦见人到齐了,便道:“走罢。”
一行人出了东院,乘轿的乘轿,步行的步行,穿过甬道,往西院荣庆堂去。
荣庆堂里,贾母已经梳妆好了。
她穿着一件蜜合色织金蟒纹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打扮得格外精神。可仔细看去,她的眼皮微微有些肿,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昨夜她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心里那股气一直没有消下去。
鸳鸯伺候她梳洗时,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簪花、穿衣裳,一句闲话都不敢说。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怒。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紧接着丫鬟掀帘进来禀报:“老太太,大老爷带着一家子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母睁开眼,淡淡道:“让他们进来罢。”
帘子一掀,贾赦带着一大家子鱼贯而入。一屋子人顿时挤得满满当当,荣庆堂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贾赦走到贾母面前,撩袍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儿子给母亲请安。今日除夕,儿子带阖家老小来给母亲拜年。”
邢夫人也跟着跪下磕了头。其余小辈依次跪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贾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贾瑕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捻了捻佛珠道:“都起来罢。”
语气不冷不热,脸上也没有笑容。
贾赦站起身来,像是没察觉贾母的不悦,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邢夫人在他旁边坐下,脸上带着笑,也不多话。
贾瑕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模样。
贾母看了他一眼,道:“瑕哥儿,过来让我瞧瞧。”
贾瑕走上前几步,在贾母面前站定。
贾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瘦了些,精神还好。边关苦罢?”
贾瑕道:“回老太太,孙儿不觉得苦。牛伯爷照应得好,倒比在家里还自在些。”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道:“听说你在大同跟鞑子交了手?可曾受伤?”
贾瑕道:“老太太不必挂心,孙儿未曾受伤。”
贾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贾政带着王夫人、宝玉、探春走了进来。薛姨妈带着宝钗也来了——她们虽住在府里,到底是客,过年自然要来给贾母请安。
贾政穿着一件藏青色道袍,面色严肃,进门先给贾母请了安,然后目光落在贾瑕身上。
“瑕哥儿回来了?”
贾瑕连忙上前行礼,道:“给二叔请安。昨日傍晚到的,劳二叔惦记。”
贾政点了点头,问道:“边关的事,我听说了。你在大同守城,可曾荒废了功课?读书人虽要习武报国,可经史子集才是根本,莫要因武废文。”
贾瑕恭恭敬敬地道:“二叔教训得是。侄儿在边关时,每日也抽空读书,不敢荒废。只是条件有限,读得不多。回来再慢慢补上。”
贾政“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道:“你有这份心就好。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不可懈怠。”
贾瑕应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在贾瑕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她心里惦记的是自己哥哥,见贾瑕回来了,便忍不住问道:“瑕哥儿,我哥哥那边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回京?边关那么冷,他身子骨受得住么?”
贾瑕不紧不慢地道:“回二婶,王帅还在大同处理后续事宜。大同那边因为鞑子犯边,好些军堡被毁,粮草军械也需要清点,估计还得些日子。牛伯爷走的时候说,王帅可能要到元宵节前后才能回京。”
王夫人听了,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先前既是我哥哥调你去大同,你怎么不在那边帮忙,反倒自己先回来过年了?对长辈也太怠慢了些。”
贾赦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王子腾调贾瑕去大同,害得他儿子险些丢了性命,如今王夫人倒来打听消息,好像他们王家多有功劳似的。
他脸色一沉,“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贾瑕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道:“二婶这话说的,侄儿可当不起。我这次跟着牛帅回京,是陛下的旨意。牛帅接到的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宣府京营即刻返京,贾瑕随行听用’。二婶若有话,还是对宫里去说罢。侄儿可不敢违抗圣旨。”
王夫人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捻佛珠的手紧了几分,却不敢再说什么。她胆子再大,也不敢说皇帝的旨意不对。
贾母听了这话,倒是一愣,放下茶碗,问道:“是陛下下旨让你回京的?”
贾瑕道:“回老太太,正是。牛帅接到的旨意就是这样写的。他还说过几日小子可能要进宫面圣。”
贾母点了点头,脸色比方才和缓了些。她虽不太在乎这个孙子,可贾瑕若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对贾家总是好事。她捻了捻佛珠,道:“既是圣意,那就好好准备。进宫面圣不是小事,言行举止都要谨慎。”
贾瑕应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帘子一掀,黛玉和惜春还有李纨带着贾兰一起走了进来。
贾母见了黛玉,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招手道:“玉儿来了?过来坐。外头冷,仔细冻着。”
黛玉在贾母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鸳鸯递来的手炉,捧在手心里。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贾瑕站在一旁,随即她看到贾瑕腰间系着的正是之前自己送给他的玉佩,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随即移开了。
宝玉见到黛玉本想上前说两句话,见黛玉没理他,便凑近了贾瑕。“瑕哥儿,”宝玉拉着贾瑕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给我讲讲边关的事!鞑子长什么样?你杀了几个?”
听到宝玉询问,其他兄弟姐妹也凑了过来,贾瑕便拣了些边关的事说给他们听——说军营里如何练兵,说大同城墙上如何守城,说鞑子的号角声如何吓人。
当贾瑕说到在宣府练兵时,和士兵们一起住窝棚、睡草席时,宝玉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住窝棚?那地方能住人吗?又脏又破,还有虫子罢?你怎么受得了?”
贾瑕笑道:“宝二哥,在边关哪有那么多讲究?有个窝棚遮风挡雨就不错了。老兵们说,行军时候,连窝棚都没有,为了赶路,有时候就在雪地里裹着毯子睡。睡着的时候手脚都是冰的,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僵了,得活动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宝玉听了,脸都白了,连连摇头:“这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要是去了边关,怕是三天都撑不住。你们吃的如何?”
贾瑕又道:“吃的就更差了。我们在大同的时候,一天三顿窝头咸菜,偶尔才炖一锅肉。”
宝玉听了,先是皱眉,然后又说道:“不过也算不错了,我就挺喜欢吃窝窝头的,就是见天吃受不了。”
林黛玉正坐在边上,听了宝玉的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道:“宝二哥,你平日吃的哪里是普通窝头?怕是后面厨子用各种面粉精心做的,哪里和瑕三哥吃的一样了?”
宝玉一愣,好奇道:“林妹妹是怎么知晓的?你又没去边关。”
黛玉笑了笑,道:“我虽没去边关,可往来京城和苏州也走了几趟,沿途见了不少穷苦人。那些逃难的、要饭的,吃的窝头才是真的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看着都难以下咽。三哥哥说的窝头咸菜,怕就是那种吧?”
贾瑕笑了笑,摆摆手道:“比你说的那种强一些,不过也有限。”
宝玉听了,若有所思,叹了口气道:“这么说来,只有我未出过远门。林妹妹苏州京城之间走过两趟,瑕哥儿上过战场立过功,就我一个人在家坐着,什么见识都没有。如今这见识竟不如林妹妹了。”
贾兰和惜春又缠着贾瑕东问西问,贾瑕耐着性子给他们讲着边关的事。
黛玉的目光落在贾瑕身上,几次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问,却始终没有开口。
贾瑕察觉了,便问道:“林妹妹,这段时间在府里过得可好?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白嬷嬷照顾得还周到罢?”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一切都好,劳三哥哥关心。年前的时候,我还回林宅住了两天,给父母上了香。白嬷嬷跟着去的,林福叔也在,一切都妥帖。”
贾瑕道:“那就好。下次再去的时候,叫上我,我也去给姑父姑母上炷香。姑父待我不薄,我该去磕个头。”
黛玉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迎春坐在贾瑕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却没表露。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
贾母虽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可见满堂儿孙济济一堂,也不好再摆脸色,便由着他们闹去。贾赦和贾政陪着贾母说话,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贾琏和贾瑕、宝玉凑在一起说笑,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围着黛玉和宝钗,叽叽喳喳地说着闺中闲话。
下午时候,众人又玩起了牌。
到了傍晚,荣庆堂里摆了两桌席面,阖家围坐,吃年夜饭。贾母坐在上首,贾赦、贾政分坐两侧,女眷们另坐一桌,中间用屏风隔着。虽然隔着一道屏风,说笑声却挡不住,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吃过年夜饭,又守岁。贾母年纪大了,撑不到午夜,便回到里屋歇了。
直到午夜过后,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众人才各自散去。
贾瑕回到东院,倒在床上便睡。晴雯替他盖好被子,吹灭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大年初一,天还没亮贾瑕便被叫了起来。
这一日是正旦大朝,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朝贺。昨日宫里来了人,特意嘱咐贾瑕也要参加。贾赦听了,心里又惊又喜。陛下特意点名让他去,想来是要有封赏了。
贾瑕跟着贾赦和贾琏,父子三人出了东院,在府门口上了轿,往皇宫方向去。
到了宫门口,天还没大亮。宫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各府的轿子、马车排了半条街,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着入宫。
贾瑕正缩着脖子站在宫门口,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瑕哥儿!”
回头一看,正是牛继宗。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头戴貂皮冠,威风凛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贾赦连忙上前拱手,笑道:“牛伯爷,在家休息的还好?”
牛继宗哈哈一笑,拍了拍贾赦的肩膀,道:“恩侯,你养了个好儿子啊!瑕哥儿在边关可是出了大力的,西门那一仗,若不是他带着人顶上去,大同城怕是要出大事。我已经在陛下面前替他请了功,你等着听好消息罢。”
贾赦听了,又惊又喜,连声道:“多谢伯爷提携!”
牛继宗摆了摆手,道:“什么提携不提携的,是他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又转头看向贾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子,今日大朝会上,说不定有你的好事。打起精神来,别给你老子丢人。”
贾瑕连忙拱手道:“伯爷放心,小的省得。”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随着人群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