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栋走出队列,站在方阵前方。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布甲,腰杆笔直,面容沉静。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嘴里含着一只铁哨,用力一吹——“哔——”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八百新军闻声而动,迅速变换阵型。前排盾兵蹲下,举起盾牌;后排火铳兵上前,举铳瞄准;三眼铳手散开,列于两翼。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功夫,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刘栋的哨声不断变换节奏,短促的、悠长的、连续的、间断的,每一种哨音代表一种指令。新军士兵们早已将这些哨音训练得滚瓜烂熟,听哨即动,毫不迟疑。
进攻、防御、迂回、包抄、聚拢、散开……一套套阵型变换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高台上的文官武将们看得目不转睛,有的人甚至忘了喝茶。
变换完整体阵型后,刘栋又下令拆分队形。八个方阵迅速散开,变成十六个小队,每个小队五十人,各自成阵。有的小队演练进攻,有的小队演练防守,有的小队演练火铳齐射,场面错落有致,却丝毫不乱。
台上一名老将忍不住赞道:“了不得!这支新军才练了八个月,阵型变换竟比神机营还快还齐整!那个哨子吹得好,士兵们也听得明白,比喊口令强多了。”
旁边一人道:“听说那些哨音是贾把总自己琢磨出来的,不同的哨音代表不同的指令,比喊口令传得远,也听得清。”
“难怪,难怪。”
牛继宗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套哨音指挥法,是贾瑕在宣府练兵时就琢磨出来的,后来在神机新军中不断完善,如今已是炉火纯青。
皇帝也看得连连点头,转头对身边的戴权道:“这个贾瑕,练兵确实有一套。”
戴权笑道:“皇爷说的是。贾把总虽然年轻,可练兵的法子确实新奇。奴才听说,他营里的兵,连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比豆腐块还整齐。”
皇帝“哦”了一声,道:“回头朕要去看看。”
操演第二项,是火铳射击。
神机营先上。八百神机营士兵排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哨官一声令下,第一排举铳瞄准,“轰”的一声,一排铅弹射出,靶场上烟尘弥漫。第一排放完,迅速退到后排装填,第二排上前,继续射击。如此循环往复,火力不断。
神机营的老兵们动作熟练,装填迅速,射击精准,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换排的时候,偶尔有几处磕磕绊绊,节奏不够流畅。
一炷香时间到,神机营共射出了十二轮。
接下来轮到新军。
刘栋走到射击位置,举起右手,铁哨含在口中。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哔——”
哨声短促而有力。第一排五十名鸟铳手同时举铳,瞄准,击发。“轰”的一声,五十支火铳同时响起,声如雷鸣,硝烟弥漫。
放完铳,第一排没有像神机营那样退到后排装填,而是站在原地,将手中的火铳递给身后第二排的士兵。第二排的士兵接过火铳,迅速装填火药、铅弹,同时将自己的火铳递给第三排。三排士兵配合默契,递铳、装填、传递,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停顿。
新军的士兵们经过大半年的训练,早已将这套流程练得烂熟于心。只见火铳在三人之间传递如飞,装填声、击发声此起彼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高台上的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脱口而出:“这……这装填速度,比神机营快了不少!”
一炷香时间到,刘栋吹响哨声,射击停止。小吏上前统计,高声唱道:“神机新军,一炷香内,共射出一十五轮!”
满场哗然。神机营才射出十二轮,新军竟多出三轮!
皇帝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笑道:“好!好!贾瑕,你练的兵,果然名不虚传!”
贾瑕站在台下,躬身道:“陛下谬赞。全赖将士们平日刻苦训练,臣不敢居功。”
忠顺亲王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看了刘栋一眼,刘栋站在方阵前方,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贾把总练兵有方,国朝又多一强军,臣为陛下贺。”
皇帝看了忠顺亲王一眼,微微一笑,道:“王兄倒是难得夸人。也罢,今日操演,神机新军胜出,朕重重有赏!”
王子腾站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他冷眼旁观,心里却在盘算:贾瑕将指挥权交给刘栋,既得了忠顺亲王的赞许,又在陛下面前显了不贪功的美名,一箭双雕。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思竟如此深沉?他想起大同之围时,贾瑕带着三十五人顶住西门的事,又想起他练兵的法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他王家能起来,靠的是贾家的关系。可如今贾家自己在军中插了一颗钉子,若贾瑕将来成了气候,他王子腾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他看了看牛继宗,牛继宗正笑眯眯地跟贾瑕说话,对王子腾的目光视而不见。
牛继宗走到贾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子,干得不错。陛下高兴了,你的前程就有了。”
贾瑕笑道:“多谢伯爷提携。若不是伯爷当初让我练兵,哪有今日?”
牛继宗摆了摆手,道:“是你自己有本事。行了,秋猎还有好几天,你让士兵们好好表现,别在围猎上丢了人。”
贾瑕应了。
操演结束后,次日开始正式秋猎。
皇帝的兴致很高。他骑在御马上,带着一队亲兵,在围场中纵马驰骋,弯弓搭箭,射杀了好几只鹿和野兔。可射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些乏味,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戴权道:“去,把贾瑕叫来。”
戴权连忙派人去传。不多时,贾瑕骑马赶到,在皇帝面前下马行礼。
皇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贾瑕,你那套练兵的法子,朕看过。什么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还有什么齐步走、正步走,朕都记得。朕问你,这些口令,是不是谁喊都管用?”
贾瑕道:“回陛下,正是。臣练的兵,认令不认将。无论是谁,只要按照规定的口令和动作指挥,士兵就会执行。”
皇帝眼睛一亮,道:“好!那朕来试试。你回队里去,朕来指挥你的兵。”
贾瑕一愣,随即道:“臣遵旨。”他翻身上马,回到新军阵中,将皇帝的意思传达给刘栋。刘栋听了,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将指挥权交给了皇帝。
皇帝策马来到新军方阵前,看着眼前这八百名纹丝不动的士兵,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贾瑕练兵法中的口令,高声喊道:“全体都有——立正!”
八百人同时并拢脚跟,昂首挺胸,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做。
皇帝心中一喜,又喊道:“向右——转!”
八百人同时右转,步伐一致,鞋底踏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齐步——走!”
八百人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步伐整齐,节奏一致,鞋底踏地声汇成一片,像一首雄浑的战歌。
皇帝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喊着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立定!”
八百人令行禁止,动作干净利落。皇帝喊了半日,竟没有一个人出错。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像是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他越喊越起劲,带着新军在围场中走了一圈又一圈,时而齐步走,时而正步走,时而跑步走,时而变换队形。八百人跟着他的口令,进退有序,丝毫不乱。
周围的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皇帝如此开怀,也从没见过一支部队能如此听话,连皇帝这个从来没带过兵的人指挥起来都如臂使指。
牛继宗捋着胡须,暗暗点头。他知道,贾瑕在皇帝面前说的那句“认令不认将”,今日算是彻底验证了。这支新军,不认贾瑕,不认刘栋,只认军令。谁拿着符合规矩的军令,谁就能指挥他们。这样的军队,永远不会成为某个将领的私兵。
忠顺亲王站在一旁,看着皇帝带着新军走得兴高采烈,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一眼刘栋,刘栋站在方阵旁边,面色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王子腾的脸色更难看了。皇帝亲自指挥新军,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对这支部队极为满意,说明贾瑕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垂下眼睑,不再看了。
接下来的四五天,皇帝每天都要带着新军操练一番。他先是走路,后来觉得不过瘾,又让新军演练火铳射击。他站在高台上,亲自吹哨指挥,八百人听着他的哨声,齐射、间射、轮射,打得靶子稀烂。
皇帝高兴得像个孩子,对身边的戴权道:“朕今日才知道,当将军这么过瘾!早知如此,朕早该让贾瑕练这么一支部队。”
戴权笑道:“皇爷英明神武,天生就是将帅之才。只是平日里朝务繁忙,无暇顾及罢了。”
皇帝哈哈大笑,又吹着哨子指挥新军去了。
晚间,皇帝秘密派米坦去新军营地查访。米坦带着几个绣衣卫,悄悄溜进新军营地,见营房整洁,物品摆放有序,士兵们有的在读书识字,有的在讨论白天操演的心得。大部分确是感慨皇恩浩荡。
米坦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了皇帝。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个贾瑕,有能力,不贪功,身为武将却不恋军权。可惜了——朕没有适龄的公主,不然非把他招为驸马不可。”
戴权在一旁笑道:“皇爷说的是。贾把总确实是个人才。不过他如今已经定了亲,皇爷若是赏识他,多给他些差事,将来必成大器。”
皇帝点了点头,突然看向米坦:“你是收了他的银子吧?怎么如此为他说话?”米坦满脸委屈道:“陛下明见,奴才也是一片公心,自从几年前和贾把总一起下过扬州,回京之后再无见过。”
陛下笑道:“行了行了,你这老狗,不禁逗。”
米坦走出皇帝大帐,悄悄擦了擦头上的汗,他才不会说前几天晚上,贾赦派人去了一趟自己在宫外的宅子,至于留下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
秋猎结束后,皇帝率众回京。贾瑕带着新军,一路整齐行进,回到德胜门外的营地。士兵们虽然疲惫,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掩不住的——他们在御前露了脸,还得了皇帝的夸奖,这份荣耀,够他们吹一辈子的。
贾瑕回到营中,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看了那几个在操演中受了轻伤的士兵。他逐一问了伤情,又嘱咐军医好生照看,这才回到自己的帐中。
正是:
秋猎南苑较雄兵,新军八百冠神京。
不贪帅印归天子,自有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