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城，酷热难耐。午间日头当空，整座城便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的蒸笼，连呼吸都觉得粘稠。
这个时代又没有空调，虽说贾府有冰窖，那也是库存有限，不敢放开了用。
自打入伏以来，府里上上下下都蔫了许多，连廊下的画眉都懒得叫唤了，缩在笼子角落里，翅膀耷拉着，张口喘气。
屋里更是待不住人。四面墙壁像被日头烘了一整天的砖窑，坐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满身是汗，连衣裳都粘在身上，扯都扯不开。贾瑕索性脱了上衣，仅穿一条短裤，四仰八叉地躺在游廊里，月亮门边的一条藤椅上。
那藤椅是前些日子让人从南方运来的，故意编得宽大舒适，人往上一躺，微微晃晃，再从池塘那边吹过来一丝凉风，倒正好能驱散些许暑意。
他闭着眼睛，手里松松地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整个人舒坦得像是融化在了那张藤椅里。
他现在的这副模样，放在这个时代可谓是大逆不道了。按规矩，便是再热的天，世家子弟也不该这般袒胸露腹地躺在院子里。可贾瑕不在乎。我在自己家，谁又能管着我？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脚趾头夹着一双木屐，有一搭没一搭地翘着，活像一只翻着肚皮的懒猫。
可他这般自在，却惹了不少是非。
打从贾瑕往那藤椅上一躺，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丫鬟堆里传开了。
先是有几个胆大的，借口给廊下的花浇水，端着水壶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到了近前脚步便慢了下来，眼神却忍不住往贾瑕身上瞟，待走近了，一个个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后来胆子更大的，干脆三五成群地凑在廊柱后面，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或者是借口擦栏杆、扫院子，在贾瑕眼前晃来晃去，手里的活儿却半天也没挪地方。
奈何贾瑕闭着眼睛打盹，浑似一尊石佛，压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虽然看不见，旁边伺候的晴雯可是看在眼里。
晴雯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着风，自己的一张脸也红扑扑的，却不好说什么。毕竟贾瑕是主子，她一个丫鬟总不能开口让他穿上衣裳。
可那些小蹄子们太也过分，一个个直勾勾地往这边瞅，那眼神热得比外头的日头还烫人。
晴雯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三爷，您要不……披件衣裳？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叫人看了不像话，万一传出去……”
贾瑕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太热了。你要是受不了，就找个地方凉快去。我这儿有风就够了，不用你伺候。”
晴雯咬了咬牙，却没有走。她心里清楚，自己若是真撂了扇子走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小蹄子们非立刻扑上来不可。
她瞪着眼睛，目光凌厉地扫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丫鬟们，像是护犊的母猫一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别看晴雯在贾瑕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猫，在其他丫鬟眼里，那可是一条母大虫，可怕得紧。
那些丫鬟们被她目光一扫，一个个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忙手里的活计，再不敢朝这边多看半眼。
就在晴雯用眼神驱离那些丫鬟的时候，游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王熙凤带着平儿走了月亮门。
她看见晴雯，笑问道：“晴雯，你们三爷在哪呢？你怎么……呀！”
王熙凤一低头便看见了光着上身的贾瑕，尖叫一声，连忙举起团扇遮住脸，转过身去，耳朵根都红透了，声音里又惊又恼：“瑕老三！你作死啊！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大白天的就这般模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贾瑕被这一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王熙凤背对着他站着，连忙拿起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笑道：“嫂子来了？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这大热天的，您也不怕中暑。”
王熙凤的脸躲在扇子后头，没好气地道：“我要是知道你这般没规矩，打死我也不来！你这个样子，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贾瑕不以为意，笑道：“大惊小怪，我在自己家，放松一些怎么了？说起来还是嫂子赚到了，我这身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见的，回头可要送来二两银子啊！”
王熙凤又气又笑，啐了一口：“从山西回来怎么染上一身匪气？想来在那边也没去什么正经地方。”
贾瑕一边系腰带一边笑道：“没琏二哥带着，我都不知道那些不正经的地方在哪。”
王熙凤气得拿掉扇子抬手便要打他，贾瑕此时也穿好了衣服，跳起来躲开了，笑道：“不与嫂子逗笑了。嫂子找我有事？”
王熙凤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上也没板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番，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瞧你这副德性，哪有外面传的‘阎王煞星’的模样？我都怀疑那些人说的是不是你。”
贾瑕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语气淡了几分：“什么‘阎王煞星’？我怎么不知道？”
王熙凤走近两步，拿团扇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少装蒜。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贾瑕在山西活阎王转世，杀人不眨眼，抄家不手软。连御史都弹劾你了，在我面前你还装傻？”贾瑕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他去山西的那段时间，京里关于他的消息是一条接着一条，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精彩。
本来他的那场冠礼已经是闹得满城风雨。毕竟虽然按朝廷规制，一品官的儿子冠礼可以备袞冕，但真正穿上的可没有几个，能由陛下亲自赏赐的更是头一份。京城里那些老亲旧故们见了贾赦，一个个都拱手道喜，说“恩侯兄好福气，令郎圣眷正隆”。
紧接着他便带兵去了山西，消息一出，京里的议论就更多了。
去岁他从辽东逃回来，很多人是知晓内情的，对他少年得志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有人说他不过是虚有其表，靠着祖上余荫混了个官身；有人说他是个纸老虎，在辽东不过是跟在牛继宗后面捡功劳；甚至还有人说他丧权辱国，带着神机新军打了败仗，折损了几百兵士。
那些话虽然传得没边没沿，却也没人出面替他辩解。这回带兵去山西，那些人也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等着他出丑。
没想到，仅仅七八天的工夫，山西那边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