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位贾家三爷带着四百神机营,一口气抄了十来家商贾。整个过程如水银泻地,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一家接着一家,像割麦子一样利索。
每到一处他也不多废话,派人在门外高声宣读圣旨,然后叫门。第一遍不开,再叫第二遍;第二遍不开,再叫第三遍;若是三遍之后依然无人应答,他便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抬炮来轰。
那些晋商家里的宅子修得跟堡垒似的,青砖高墙,厚木大门,寻常官兵来了怕是连门都砸不开。可哪经得住神机营的火炮?一炮下去,门碎墙倒,碎木横飞,神机营的兵士便端着火铳如潮水般涌入。
但凡有人敢抵抗的,抬枪便射,毫不留情。据说有一家厨子当时正在剁肉馅,见神机营冲进来,吓傻了,只是刀子放慢了半刻,就被打成了筛子。
整个山西被闹得鸡飞狗跳的,不过他所针对的仅仅是那些通敌的商贾巨富,对寻常百姓和商户倒是秋毫无犯。
街面上有人说他是“杀神附体,白起再世”,也有人暗暗拍手叫好,说那些奸商平日里盘剥百姓、哄抬粮价,这回终于遭了报应。
也有人认为这都是以讹传讹,有些夸张了。以神机营的兵力,对付些商贾护院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任谁去都能做到。
没成想第二天又传来消息,平遥卫所的指挥使也牵涉走私案,贾瑕带兵去平遥抓他时,那指挥使竟率领私兵抵抗。
这回可不是商人的护院了,是正经的军队,甲胄刀枪一样不缺。可结果还是一样,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便被神机营打得丢盔弃甲,举手投降了。
那位指挥使被五花大绑地押到贾瑕面前,非但不跪,反而梗着脖子破口大骂,嘴里不干不净的,还攀咬了朝中好几位要员的名字。
贾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抽出腰间那把御赐的雁翎刀,手起刀落。据说那指挥使的人头滚出去好几尺远,脖子上的血喷了一地。
至于他攀咬了谁,除了在场的神机营兵丁,谁也不知道。回到京城之后,大家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仿佛那段话被刻意抹去了一般。有人说贾瑕是怕牵扯太大,有人说那指挥使不过是在胡说八道,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仅仅五天的功夫,山西境内那些从事边境走私的商贾,便被贾瑕一股脑地给端了。
从太原到介休、从平遥到太谷、从祁县到文水,一家接一家,像是一把利刃从山西腹地横穿而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米坦在绣衣卫衙门里忙碌了俩月没办成的差事,贾瑕带着神机营五天便办完了。
如果仅仅是这些,那“阎王煞星”的名号也不至于落到他头上。
谁想到他竟然在回京之前,将那些抓到的商人用绳子捆成一排,押到汾河岸边,然后命神机营的兵士列成两排,用火铳一排一排地都给打死了。
据说那些商人跪在河滩上,面前是哗哗流淌的河水,背后是黑洞洞的火铳口。有的哭喊着求饶,说“家有八十老母”;有的破口大骂,诅咒贾瑕不得好死。可贾瑕只是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落幕。
等到哭声骂声都渐渐平息,他才放下茶碗,朝周勇点了点头。火铳声齐鸣,白烟升腾,一排人便倒了下去。河滩上的砂石被血浸透,汾河的水流被染成暗红。据说那天之后,整整半个月没人敢去那段河边打水。
消息传回京城,御史们可就坐不住了。弹劾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宫内,比前些日子弹劾贾瑕在辽东失职时还要多上一倍。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弹劾贾瑕的罪名,不是他擅自杀戮,毕竟那些商人通敌叛国,本就有罪当诛,而是他不该用火枪打脑袋,该砍头。
说这是“惨无人道,有违仁政”。
这还了得!据说那被火枪击中头部的人,铅丸从后脑入、从脸部出,带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家属收尸的时候都分不出来谁是谁。
砍脑袋找皮匠还能给缝上,得一个全尸;这火铳射击脑袋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着实可恨!
几个老御史在奏折里写得义愤填膺,说贾瑕“视人命如草芥,以惨烈为乐事”,简直是个活阎王!于是那个外号便不胫而走,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开了。
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将“阎王煞星”的事迹说得活灵活现,什么“炮轰大门七十二响,火铳毙命二百余人”,引得满堂喝彩,茶钱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倍。
等贾瑕回京后,第一时间便进宫面圣。他在御书房里被皇帝骂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地回到荣国府,一头扎进去不肯出来。
御史们听闻皇帝骂了贾瑕,更加来劲,连夜又递了好几道弹章。可值得深思的是,那些折子又无一例外都被皇帝留中不发,既不批红也不驳回,就那么压在了案上。任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不是骂了他么?怎么还护着?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帝确实骂了贾瑕一顿,可骂的内容压根不是御史弹劾的那些。
那些犯事的商贾宅子被抄没后,一律被收归国库,皇帝满心欢喜地等着内帑进账一笔,还以为至少能多折算个百八十万两银子。
结果贾瑕去抄家的时候动静太大,炮轰的时候也没收住力道,介休范家那豪宅被轰塌了三四十间,平遥卫所指挥的院子更是被炸得稀烂。
那些宅子原本修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样不少,若完好无损地卖出去,值不少银子。
可如今被打得千疮百孔,就算卖出去也必定折损甚多。据绣衣卫估算,贾瑕在山西那几处炮火过猛的宅子,让皇帝少得了至少十多万两银子。这还不骂?等着过年吗?
皇帝在御书房里指着贾瑕的鼻子开骂,骂他“败家”“粗莽”“不知珍惜物力”,末了还补了一句:“朕让你去拿人,你倒好,把人家的宅子都拆了!你是去抄家的还是去拆家的?你一个月俸禄才多少?你赔得起么?”
贾瑕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挨骂,一个字都不敢回。最后皇帝骂累了,挥了挥手让他滚蛋,又勒令他在家闭门思过,不许出门。
于是,现在的贾瑕便整日窝在荣国府里,翻翻书、练练拳、听听晴雯念叨,日子倒是悠闲,只是出不了门。
话说远了,再看荣国府内。王熙凤见贾瑕穿好了衣服,便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行了,不跟你贫了。说正事——你要成亲了,总不能让我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你自己倒在这儿悠闲,这像话么?喜服的料子已经送到针线房了,人家等着量尺寸呢,你倒好,躲在这儿乘凉。走罢,跟我去一趟。”
贾瑕笑道:“能者多劳,二嫂子巾帼不让须眉,合该多辛苦。回头我让玉儿好好谢谢你。”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少放彩虹屁?赶紧的,跟我走。”贾瑕笑了笑,跟着她往外走。晴雯放下团扇,也跟了上去。
贾瑕和林黛玉的婚事定在八月十五。
他之前便说过,从山西回来就要娶黛玉。这次回京虽然被人弹劾、被皇帝骂、被勒令闭门思过,可这些都不影响他娶媳妇。
贾母一开始还担心贾瑕如今名声不好,想着往后拖一拖,避避风头再说。贾瑕一句话便给老太太顶了回去:“祖母,我家要那么好名声做什么?引得陛下猜忌么?”贾母听了,捻着佛珠的手顿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贾母这些日子可谓不太顺心。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分家单过,她自然要跟着大儿子贾赦住在荣国府。可没有了宝玉成天在跟前撒娇,也没有探春每日来请安说笑,府里倒是冷清太多了。
惜春倒是没有跟着贾政一家搬走,依旧住在佛堂旁边那座小院里,整日礼佛念经,穿一身海青,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可这个孙女不如不见,见了反倒更闹心,她见了贾母也只是淡淡地行个礼,便不再多说一句话,仿佛这府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自从婚期定下之后,林黛玉便不来荣国府了,说是“避嫌”,偶尔来一次也是坐一会儿便匆匆走了,特意选在贾瑕不在家的时候来,连面都不照。
贾母有时候坐在空荡荡的荣庆堂里,捻着佛珠,半天也听不到一声说笑,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相比于大房的冷清,二房那边近日倒是热闹得很。贾瑕去山西的时候,北静王水溶终于和探春成亲了。
那时贾瑕刚走不久,元春省亲之后贾家如日中天,北静王和探春的婚礼又给这份权势添了一把柴火。
虽说是娶侧妃,可水溶给贾家的面子倒是给足了,除了必须遵守的礼制以外,其余都按照正妃的标准来办的。
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看热闹。
为了探春的婚礼,元春还特意下旨打开省亲别墅,让探春在那里出嫁,更显得风光无限。
据说那天探春穿着大红嫁衣走出别墅大门时,园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像是老天爷也在给她添彩。只是探春的嫁妆较之迎春出嫁的时候相比还是略有不足。
为此邢夫人回来后没少和贾赦念叨,说王夫人偏心,对庶出子女根本不上心,贾赦听了只是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贾瑕这边定下婚期之后,消息自然传到了二房那边。贾政也有些着急了——毕竟贾瑕是弟弟,宝玉是哥哥,哥哥还没有动静,弟弟先成了亲,让人看了说嘴。
为此他还特意去找了贾赦一次,希望贾瑕和黛玉再等等,等宝玉的婚事定下来再说。贾赦连眼皮都没抬,只管翻手里的字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瑕哥儿的婚事,是陛下都知道了的。你让我往后拖?你去找陛下说去。”贾政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于是没过几天,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事也定了下来。贾母得到消息后,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兴奋。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顿,低声念叨了一句“可惜了”,便不再言语。
宝玉定亲之后,最开心的莫过于王夫人姐妹。
实际上,修省亲别墅的时候,因为王子胜那档子事,二房银子周转不开了。当时薛姨妈慷慨解囊,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帮着姐姐渡过了难关。
那时候姐妹俩便已经私下筹谋好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只是没有走明路罢了。这次借着贾瑕成亲的机会,王夫人便将这件事挑明了。
贾政本来不是很中意薛家姑娘,毕竟薛蟠在外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他又是个极看重脸面的读书人,总觉得娶商贾之家的女儿有些辱没门楣。
可王夫人一句话便将他噎了回去:“那老爷去筹银子去吧。二十万两,都是薛家拿的。借了钱总要还吧?”贾政被噎得半天没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随后甩手便走,一连在赵姨娘处住了十来天,连正房的门都没进。
王夫人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张罗着宝玉的婚事,倒是比当初办探春的婚事时上心了百倍。
正是:
炎夏闲卧藤椅凉,晴雯扇下护春光。
凤姐突至惊红面,阎王原是少年郎。